陆霆把那张纸展开,三百多人的呼吸同时卡了一下。
“一连主驾驶员孙大牛,换下,调副驾驶位。”
“二连主驾驶员马德胜,换下,调副驾驶位。”
“三连主驾驶员刘铁柱,换下,调副驾驶位。”
一口气念了六个名字,全是三营各车组的主驾驶员,每一个都是开了五年以上八八式的老班长。
车场炸了。
“孙大牛是全营驾驶技术第一名,你换他?”
一连连长冲上来,嗓子还是哑的,但音量拉满了。
赵老虎站在指挥车旁边,拳头攥了一下,没开口,但他的意思写在脸上,跟一连连长一样。
孙大牛本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米八五的个头,满手老茧,脸上全是不服。
“教官,我在三营开了八年车,从来没出过事故,你凭什么换我?”
“就凭你从来没出过事故。”
孙大牛愣住了。
陆霆把纸翻过来,上面写着另外六个名字。
“接替主驾驶位的人选,一号车,张小野。”
后排一阵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二号车,陈逾。”
“三号车,方二炮。”
赵老虎听到二个名字的时候脸就绿了,听完三个,一把抓住陆霆的胳膊。
“你说陈逾?就那个上个月超速被我禁闭三天的陈逾?”
“方二炮上个月把八八式开进排水沟里,修了两天!”
“张小野更离谱,这小子去年在戈壁滩上飙车漂移。”
“差点把炮塔甩飞了,我罚他蹲了一个礼拜禁闭!”
赵老虎的声音拔到了全场最高。
“你把我营里最稳的老兵换下去,换上来三个刺头?”
三百人看着陆霆,等他解释。
陆霆没解释,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
“张小野,出来。”
人群后面挤出一个瘦小的兵,二十一岁,个头不高,一脸痞气,嘴里还叼着根草。
“到。”
“你去年漂移被关禁闭那次,时速多少?”
张小野把草吐了,挠了一下后脑勺,“六十八。”
“八八式的极限转向半径你能压到多少?”
“看地面,硬土路七米,沙地能压到五米半。”
孙大牛在旁边听见这个数字,嘴张了一下,没吭声。
因为他开了八年,极限转向半径最好成绩是六米三。
陆霆转头看赵老虎,“你知道为什么我不用孙大牛吗?”
赵老虎没接话。
“孙大牛技术好,稳,八年零事故,但他盲驾的时候。”
“每一次接近障碍物,右脚会下意识往刹车上点一下。”
“昨晚盲驾训练我计过时,他每次点刹浪费零点三秒,十四次变向就是四点二秒。”
“四秒够蓝军的火控系统,完成两次锁定循环,伪装编码的切换窗口就这么被吃掉了。”
孙大牛的脸僵了,因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张小野不一样,这小子从来不踩刹车。”
陆霆扫了一圈那六个被念到名字的刺头。
“陈逾超速被关禁闭,是因为他把八八式在弯道上,开出了七十四的时速,全营没二个人做得到。”
“方二炮开进排水沟,是因为他在尝试用履带侧滑过弯,角度算错了五度,但思路是对的。”
赵老虎的手从陆霆胳膊上松开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刺头被他处分的每一条理由,恰好就是明天晚上穿越蓝军阵型需要的每一项能力。
“老班长技术好,求稳,适合阵地防御,开着坦克正面硬刚。”
陆霆把纸收回口袋。
“但明天晚上我们不是正面硬刚,我们是开着没有火控的铁壳子。”
“蒙着眼在蓝军三千六百人的车群里,穿来穿去。”
“我需要的不是稳,是疯。”
“疯到蓝军的火控系统还没算完弹道,车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一连连长不吭声了,二连老班长也不吭声了,因为这个逻辑他们反驳不了。
周猛在外围凑到钱锋耳边,“教官选人的眼光,真他妈邪门。”
钱锋啃着指甲,“不是邪门,是所有人都觉得缺点的东西,在他眼里是优点。”
赵老虎站在原地没动,咬着后槽牙想了五秒,转头看向那三个刺头。
“张小野。”
“上车,现在,盲驾穿插科目方案四,全速。”
张小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一个翻身跳上最近那辆八八式。
钻进驾驶舱,把潜望镜上的黑布拉紧。
赵老虎亲自爬上炮塔当车长,双手搭在张小野肩膀上。
“开。”
八八式蹿出去的瞬间,赵老虎的身体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因为加速度比他预想的大了整整一截。
张小野的油门踩法跟孙大牛完全不同,孙大牛是匀速加油,张小野是一脚到底。
八八式在三秒内拉到七十,赵老虎拍左肩,张小野没有点刹减速再转向。
直接拉操纵杆,整辆车侧滑着划了一个弧线,履带在戈壁滩上犁出两道深沟。
赵老虎的屁股从座椅上弹起来又落下,牙齿磕在舌头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但车没翻,方向精准得不可思议。
陈逾和方二炮也上了车,三辆八八式同时盲驾,在戈壁滩上跑出了昨天十四辆车都没跑出来的轨迹。
漂移,甩尾,交叉穿插,三辆车的间距压到了三米以内。
任何一个正常驾驶员,看到这个距离都会本能踩刹车。
但这三个刺头不会,因为他们脑子里没有“稳”这个字。
孙大牛站在车场边上,看了整整两分钟,嘴里的话咽了三次。
最后他走到陆霆面前,没说服不服,说了一句别的。
“教官,我给张小野当副驾驶,盯仪表盘,他那个油耗踩法,不盯着会把发动机烧了。”
陆霆看了他一眼,“行。”
后面几个被换下来的老班长互相对了个眼神,没人再闹。
一个接一个走到各自车组的刺头旁边,主动报到。
赵老虎从炮塔上跳下来的时候,嘴角磕破了一块皮。
血混着沙子糊在下巴上,他擦都没擦。
“少尉,你这个车组搭配,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十八岁,你怎么知道哪种人适合干什么?”
陆霆把终端揣进战术背心,没回答这个问题。
夜幕从戈壁滩的边缘压下来,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二度,十四辆改装完毕的八八式排成两列。
每一辆车的炮塔上,都顶着那根射频干扰天线。
车体光秃秃的,没有火控,没有夜视,没有反应装甲。
三百个装甲兵和三十个突击队员站在车阵前面,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连成一片。
赵老虎穿上了衣服,但领口敞着,锁骨上那道伤疤露在外面,被冷风吹得发紫。
陆霆站在指挥车顶上,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倒计时跳到零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加粗字体。
红方总指挥部全军通报:全军红蓝对抗演习,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