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内,维多利亚大道上,响起了歌声。
「大同江畔,卧牛山旁,南浦军校,旗帜飘扬……」
嘹亮、高亢、整齐。
住在维多利亚大道两侧楼房中的洋大人们,被这歌声吸引,纷纷推开窗户,往外张望。
就看见大马路上,戴着狗皮帽子,穿着灰蓝军服,扛着1888式步枪的士兵,背着装具,排着四列总队,浩浩荡荡地从维多利亚大道上通过。
大道两侧,还杵着不少大头巾的印度巡捕,全都挺着胸膛,在那儿行注目礼。
几面「保种保道」的红旗,在队伍当中,迎风飘扬。
洋人们都惊呆了。
这是......中国军队?
看这气势,不大像啊!
可这长相......是中国的呀!
他们怎麽那麽神气?那歌声,那红旗......有些个法国洋人,不由得都想到了1871年的巴黎......
与此同时,行军队伍当中,和常德胜并辔而行的袁世凯,也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到了。
常德胜的军队就这样进了租界?
英国人真的不拦着?
袁世凯心说:自己平时要带个卫队进租界,都得和英国人扯半天皮,麻烦得要死。
常德胜凭什麽?
刚才过租界口的时候,守路口的英国兵不但没拦,还「啪」地一下,给常德胜敬了个礼!
袁世凯当时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忍不住又看了常德胜一眼。
常德胜好像感觉到了什麽,扭头冲他笑了笑。
「慰亭兄,怎麽了?」
袁世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常德胜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就一阵偷着乐。
老袁啊,你当然不能跟我比!
我不但能站着,还能把钱赚了。
你们不能。
为什麽?
因为我是东亚最能打的仔啊!
不光能打,我还是大英帝国那边的「远东警犬001」,是替英国看着毛熊的!
我要进租界,让郭世贵去跟宝士徒打个招呼就行了。
有上海公共租界的「惯例」在那儿摆着,宝士徒才不会拦我呢。
再说了,现在宝士徒还有求於我。
紫竹林英租界西边那一千多亩,就是未来的「南京路」那一片,都被巨富婆和晴子经营的「常记船务公司」买下来了!
别看现在是荒地,将来都是「黄金地段」......而且这个「将来」,也不用太久。那一块儿,现在就被宝士徒惦记着——那是英租界扩张的目标啊!
没有我点头,这事儿要成可不容易。
他能不让我进租界?
笑话。
常德胜正想着呢,队伍已经走到英国领事馆门口了。
就看见领事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呼啦啦跑出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矮胖子洋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大老远就冲常德胜招手,还用一口生硬的中文嚷嚷:
「嗨!密斯特常!」
这人正是英国领事宝士徒。
常德胜回头冲自己的副官长曹鍈喊了一声:「让队伍停一下,我要去见个朋友。」
说完,他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就往领事馆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袁世凯招了招手:「慰亭兄,一块儿来。」袁世凯愣了一下,只好跟上去。
他心说:还「朋友」……
那宝士徒可不是什麽善茬儿。
自打王文韶来了天津,这位英国领事隔三差五就是一个抗议,多半是教民、教堂强占庙产、公地的事儿......也就是「教案」!
事儿不大,但烦人得很。
还没完没了!
王文韶又不敢顶回去,又不敢过分压非教民,只能和稀泥、踢皮球。
宝士徒就觉得他这人「排外」,不如李鸿章会办事。
袁世凯正想着呢,宝士徒已经迎上来了。
这矮胖子满脸堆笑,伸出一只手,握住常德胜的手使劲摇了摇,嘴里继续蹦出生硬的中国话:
「密斯特常,欢迎你来天津!我亲爱的朋友!」
袁世凯在旁边听着,下巴差点掉了。什麽?「亲爱的」?
你们俩「亲爱的」......这不合适吧?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宝士徒又来了一句,差点把袁世凯从马背上惊下来。
「密斯特常,你这次来,是要当北洋大臣了吧?」
不等常德胜回答,宝士徒又补了一句:
「王文韶那个人,不行。我们英国人不喜欢他。」
袁世凯瞪大了眼睛。
啊?
你们英国人这就要把王制军给开革了?
......
同一时间。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签押房。署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王文韶,正和登门求助的盛宣怀说话呢。
盛宣怀是得了李鸿章的密电,得知常、袁、聂三大军头正在密谋瓜分北洋的「洋务资产」的消息後,跑到王这里来「求保护」的。
这段时间,随着李鸿章的「将倒台」,盛宣怀的日子很难过啊。
他正被一大群清流弹劾。
其中御史王鹏运最狠,连上两道摺子,直接点名盛宣怀「招权纳贿、侵蚀公款」。
瞧这架势,不仅要拿掉他的天津海关道,还要逮他去坐牢啊!
盛宣怀这段时间为了自保,到处找大腿抱。
除了找上张之洞,也没少向王文韶表忠心。
而王文韶是个有自知之明的。
知道自己不懂洋务,办不了交涉。
要是把盛宣怀赶跑了,这个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还怎麽当?
所以他一直在想方设法保盛宣怀。结果自己也被御史给弹劾了......
可让盛宣怀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回捅他刀子的是常德胜、袁世凯、聂士成——昨晚上,他接到了李经方从天津发来的电报!知道人家惦记上他负责的那些个北洋产业了。
这让盛宣怀有点绷不住啊!
如今北洋的四大军头中的三个,联手要搞分他管着的北洋产业!
李中堂屍骨未寒......不,李中堂还没死呢!你们就想分家了?
这可如何是好?
王文韶看见盛宣怀六神无主的模样,还那儿安慰他呢。
「放心吧……本官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本官保着你,谁都动不了你。」
盛宣怀面子上连连道谢。
心里头却七上八下。
王制军啊,你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都还是署理的,能不能扶正还两说呢!
现在常德胜带着好几千新军来天津卫上任了……他是来上任「帮办大臣」的,还是想接「北洋大臣」的?
你可别让他给挤走了!
他这儿正琢磨呢,忽然,王文韶的一个心腹戈什哈来报。
「大人,招商局的黄道台有要事求见!」
王文韶愣了一下。
那个「招商局的黄道台」叫黄建笎,是盛宣怀的副手。
他怎麽跑总督衙门来了?
有什麽要事儿?
不会是哪儿又出教案了吧?
王文韶赶忙道:「让他进来。」
然後就瞧见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官员气喘吁吁进来了。
进来後,他先给王文韶、盛宣怀二人行了个礼。然後就是一个「惊天霹雳」。
「不好了!常振邦带兵进租界了!」
王文韶和盛宣怀全懵了。
王文韶心说:常德胜带兵进租界……
完了!
我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没了!
带兵进租界,英国人一定跳脚。
他们拿常德胜没招,一准是找总理衙门抗议。
朝廷能怎麽办?
只能让李鸿章回来处理!
李鸿章现在还是正牌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
他一回来,自己还怎麽署理?盛宣怀也一头雾水啊。
这什麽意思?
一会儿要瓜分北洋的产业,一会儿又带兵闯租界……
这不就是闹事给中堂回任创造机会吗?
难道,中堂打电报给我的意思,让我准备一下,把北洋的产业分给常德胜、袁世凯、聂士成……
中堂啊!您到底什麽意思啊!
这些产业,是用来「犒劳」常德胜、袁世凯和聂士成的?
都交出去了,我怎麽办呢?
这电报里也不说清楚......
盛宣怀还那儿瞎猜呢,王文韶已经急眼了。
就听见他大声吩咐:
「来人呢……备轿!本官要去英租界!」......
王文韶正坐在八抬大轿里一边晃悠,一边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宝士徒怎麽说......
英国人要是质问常德胜进租界的事儿,他就推说不知道,是帮办大臣自己的行动,跟他这个署理总督没关系......
可如果常德胜武装占领了租界,那该怎麽办?
想不出来啊......
正发愁呢,轿子忽然停了。
王文韶一愣。
这就到了?他等了等。轿子没放下来。外头也没人说话。
这是怎麽回事?
王文韶掀开轿帘,探出半个脑袋:「怎麽回事啊?到了没?」
外头是他那个戈什哈头子的声音,听着有点儿抖:
「大,大帅……路给堵了……」「堵了?」王文韶眉头一皱,「什麽堵了?前面出什麽事儿了?」
「不是……是,是桥……浮桥那儿,有兵在过……」
「兵?」
王文韶心里咯噔一下。
「快,放轿!」
戈什哈头子赶紧喊了声「落轿」,八个轿夫手忙脚乱地把轿子放下来。
王文韶从轿子里钻出来,往前走了几步,然後他就看见了......紫竹林租界外头那座浮桥。
桥上,正有军队在通过!
灰蓝色军服,狗皮帽子,扛着1888式洋枪,排着四列纵队,一队接一队,浩浩荡荡地从浮桥上走过去。
前头的队伍已经进了紫竹林大门了,後头的队伍还在海河这边等着过桥。
还有几面红旗在队伍里头飘着,上头写着「保种保道」四个大字。
不用说也知道,这就是常德胜的南浦军啊!王文韶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那麽多南浦军,都要进租界吗?
他们要干什麽?
不会是想要占领紫竹林英租界吧?
王文韶心道:这姓常的有种啊!连英租界也敢占领!
这可把我给坑苦了。
常德胜这是捅了英国马蜂窝了......
这帮英国佬拿一时拿常德胜没办法,就只能去找总理衙门抗议了。
可朝廷又能怎麽办?
好像只能让李鸿章回来收拾局面。
我这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才当了几天啊……连转正都没转正呢,就没了?
王文韶正着急呢,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大,大帅……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文韶扭头一看,正是盛宣怀。
不知道什麽时候从後面那顶轿子里钻出来了,正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
王文韶瞅了他一眼。
心说:如何是好?你问我?我问谁啊?
不过他也没办法拍拍屁股走人啊。
他的辖区内出那麽大的事儿,他全程隐身也不像话啊。
王文韶看到常德胜的军队过完了,就跺跺脚。
「快,快进租界……」
他的戈什哈头子还提醒他。
「大帅,您的亲兵要进租界得英国人批准……」
王文韶登了他一眼。「常振邦的兵不是进去了?谁批了?快快……进租界!」
戈什哈头子应了一声。
「是是……」
王文韶钻进轿子。
然後又晃晃悠悠了一小会儿。
轿子又停下了。
外头又吵吵嚷嚷了起来。
王文韶撩开帘子,探出脑袋。
「怎麽回事……」
然後他就看见前方是紫竹林的大门。
一队英兵和印度阿三兵正拦在那儿,挡着他的亲兵。
一个会点中国话的英兵还那儿嚷嚷。「这里是英国租界地……大清军队,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王文韶都给惊呆了。
这什麽状况?
合着刚才开进去的那些常德胜的军队已经不算大清军队了?
要不他们怎麽可以进,我的军队怎麽就不能进?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眼已经凑上来的盛宣怀。
「杏荪,去问问。」
盛宣怀赶紧撩着袍子一路小跑上去。
刚走到紫竹林的入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西服的英国人快步走了过来。
盛宣怀一眼就认出了那英国人。
那是英国领事馆的中文书记官史密斯,经常找盛宣怀办事儿。
盛宣怀赶紧问:「史密斯先生……到底出了什麽事儿?刚才那些南浦军的军队是怎麽回事?」史密斯笑道:「没有什麽啊。就是北洋帮办大臣阁下的军队通过租界,前往租界西面的常记船务公司仓库驻紮……」
盛宣怀心道:原来如此。
他知道常德胜家的常记船务公司这两年一直在买英租界西面的土地,陆陆续续已经买到了上千亩。
还在靠近英租界的地方修了个码头,建了几个大仓库,还筑了条马路和租界相连。
原来常德胜的军队不是要占领租界……
可你们英国人过去也不许大清兵通过啊!
这回怎麽就改规矩了?
这时,这个史密斯先生,又笑吟吟地对盛宣怀道:「盛大人,我们的领事大人和你们的常大人,正在讨论一桩教案,想请王总督一块儿商量,您看,是不是请总督大人进趟租界?」
请总督进租界?
盛宣怀心道:这个……他安全吗?
现在租界里还有不少常德胜的兵将吧?不会来个鸿门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