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自视高贵，眼睛长在头顶上母亲，再见了我，乖乖伏在我脚下，对我俯首叩拜。”
想起每次宫宴上，裴母在她面前战战兢兢，低三下四模样，沈燕南无比痛快。
裴衡山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所以她从不是被迫进东宫，是自愿。
当年她一句被迫，他心疼的不能自已，为此立誓永不娶妻。
然而......她那时的眼泪是假的。
半生时间，他活在这个女人精心编制的谎言里。
“让我不痛苦的人，我也不会让他痛快。”
沈燕南咬着牙，将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愤懑吐出。
“你爹娘以为没了我，你就会娶别的女人，可笑。”
“我就是让他们知道，没了我，你只会孑然一身，让他们痛苦，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知道，错过我的后果就是断子绝孙！”
裴衡山看着沈燕南恶毒报复的样子，嘴唇咬出血来。
这就是他爱了几十年的女人？
他竟爱上了这么个女人。
裴衡山仰头一叹，他出身贵族，才华斐然，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初入朝时，也曾立志做名垂青史的贤臣。
可遇到沈燕南，一步步走偏。
为臣不忠，为夫不义，最后在这个女人算计下，赔上身家，累及全族。
翰林兰鹤卿为了个外室，妻离女散，家业毁尽，彼时听说这件事，他还嘲笑了许久。
而今才知，他比对方还要可笑。
裴衡山脸色从震惊到悲愤，最后只剩死寂，不再看还再发疯的沈燕南，朝天子躬身一拜。
“陛下，微臣对所犯供认不讳，所有罪责微臣承担。”
“然微臣家人不曾参与，一无所知，还因此受到伤害，恳请陛下宽恕他们。”
裴衡山郑重叩首，说罢起身冲向蟠龙金柱，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砰的一声，鲜血四溅。
裴玉贞呜咽着发出声惨叫，跪行至前，扑在他身上痛哭。
裴衡山额上鲜红一片，血迹直流，望着殿顶的巨大的雕金蟠龙，半生情景眼前掠过。
年少的意气风发，中年拜相的春风得意，仕途之顺遂，在整个梁国史上屈指可数。
官海沉浮，他从来游刃有余，却败在个情字上。
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裴衡山想起他的第一个孩子，六月胎儿，被他一碗堕胎药，化作血水。
想起唯一的儿子元朔，在他偏宠二皇子的私心下，多年来被嫌弃苛责，父子感情疏离。。
还有江盈，那个辛苦为他生育子女，却从未得到过半点温情，还被他杀害的妻子。
他没有好好爱过他们，对不起太多人。
为了个不值得的女人，落了个众叛亲离下场。
裴衡山凄然而笑。
他这一生活的风光又可笑，死在立了半生的金銮殿，是他福气，也是一朝丞相最后体面。
众臣唏嘘，纷纷摇头，唯沈燕南哈哈大笑。
她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站起，轻蔑眼神从裴衡山划到景和帝，指着他们讥讽，“权臣如何，天子如何。”
“任你们叱咤天下，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
这一局她是输了，可裴衡山也一败涂地，帝王更摆脱不了被戴绿帽子的耻辱。
这么想着，沈南燕不觉亏。
在景和帝那句杖毙下，沈燕南被拖走，乱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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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查封，江盈在裴衡上房间被找到，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裴玉贞抱着她胳膊晃了很久，没有反应。
宋持见状，朝江盈道：“二皇子一党已伏法。”
“二皇子是天子血脉，裴衡山被沈燕南骗了半生，痴傻效力，金銮殿上忏悔，自尽身亡。”
裴玉贞紧紧盯着母亲，不知是不是听了到，江盈缓缓睁开眼睛。
宋持又将话重复了遍，江盈撑着微弱气息挺起脑袋，苍白面容绽出抹笑。
“裴，裴衡山...这个大蠢货...也有今天。”
她呵呵直笑，气若游丝，裴玉贞捧着她脸，眼神劝她坚持下去。
江盈疼惜地看着女儿，又看向宋持，眼神软了下来。
“姑爷，我...我知你恨裴家......”
“但不管你信与否，成婚一事，玉贞真的不知情。”
江盈哀求他不要迁怒女儿，“姑爷要恨就恨我。”
宋持能带着女儿见她最后一面，可见并非无情之人。
裴家已躲不过被处置，外嫁女儿不受牵连，但前提是夫家不抛弃她。
“玉贞一介弱女，又身有隐疾，离了宋家活不了，还请姑爷怜悯。”
“我一生没求过人，诚心实意求你，不要抛弃她，下辈子，我当牛做马回报你。”
裴玉贞闷在她怀里痛哭，江盈满眼期盼地望着宋持，又一次恳求。
看到宋持点了头，江盈释然一笑。
她躺回床上，涣散的眸子望向屋顶，嘴里无声念着裴衡山，到了地府也不会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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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朔被关押在刑部大牢，等候处置。
兰若求了宝珠，上下打点，得已前来探视。
裴元朔躺在干草堆上，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侧目瞥了眼，随之又转回头。
“稀客啊。”
兰若没说话，裴元朔也不在意，双臂枕在脑后，一如平日吊儿郎当。
“怎么，看我快死了，可怜我，送我最后一程？”
兰若蹲下身，轻声道：“我是来告诉你，你母亲已经去了。”
“不过临终前，知道了二皇子伏法消息。”
兰若将经过告知，最后道：“她是带着欣慰走的。”
话落很久，裴元朔没动静。
他静静躺在那里，昏暗视线下，看不清是何神色。
兰若以为他不会说话，准备离开，裴元朔却道：“母亲可有话留给我？”
兰若愣了愣，仔仔细细回想，好像真没有。
裴元朔自嘲一笑，笑声洒脱又凄凉，“也罢，这样好，我死了也无牵无挂。”
等死的感觉不好受，裴元朔越是这幅散漫样子，兰若越是难过，想安慰一二，又不知该说什么。
“做了半辈子富贵公子，临了，没人记挂，死后无人记得。”
“干净的，好像从没来过这个世间。”
兰若鼻腔一酸，垂眸遮住眼底的通红。
“你要是在意这个，完全不必担心。”
“孩子虽不能姓裴，但清明祭日，我会让他给你烧纸，你可以安心去死。”
兰若说完，无声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