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心渊。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生缓缓睁眼。
头顶是木制梁架,不高,凿刻的痕迹很明显。
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极细,光不亮,但足够照清狭小的屋子,四面墙壁是岩石砌的,缝隙用泥和木片塞实,角落里一张木桌,桌上几件铜制零件,看不出用途。
记忆猛地回笼。
五人围杀、毒核停转、气运炸开、经脉寸裂……
顾长生下意识调动丹田,剧痛立刻传来,毒核近乎静止,转速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他没动,盯着梁架看了几息。
这是不是心魔?
噬心渊越往深处,心魔越真实。
前几层丢出来的是记忆碎片,第五层直接制造了完整场景。
那第六层、第七层,有没有可能制造出一间完整的屋子?制造一个‘已脱险’的假象,等他放松警惕,再从背后切一刀?
顾长生慢慢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触觉。
被褥粗糙但干净,纤维已经很旧了,反复清洗过许多次,有人长期打理。
心魔幻境不该有这么具体的触感反馈。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他试着坐起来。
右臂完全不听使唤,肩胛骨后方的经脉断了连接,针毒的残留还在,整条胳膊像挂在身上的死肉。左手撑着床沿往上使力,动作牵扯到断肋。
“嘶……”
半坐起来之后,他低头看自己。肩胛骨的伤口已经处理过,包扎手法粗糙但有效,绑扎的位置避开了主要经脉节点。
不是医者的手法。
是常年自己给自己治伤的人。
“手艺一般。”他嘟囔了一句,“但至少知道哪根经脉不能碰。”
咔、咔、咔。
极轻的声响,从头顶梁架上传来。
顾长生目光上抬。
一只巴掌大的东西趴在梁架底部,八条腿,铜制关节,木质躯干,机械眼对着他的方向。
他认出来了。
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见的那只机械蜘蛛。
它似乎感知到顾长生醒了,八条腿一松,直直掉下来,砸在被褥上弹了两下,翻了个面,机械眼闪了闪,朝他爬过来。
顾长生本能想拍开。
右手抬不起来,左手还撑着身体。
他歪着头看那东西爬到胸口停下来,机械眼对着他闪了两下。
“我现在连一只巴掌大的铜蜘蛛都拍不死,要是来的不是蜘蛛是人,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顾长生询问道:“你听得懂人话?”
蜘蛛没动。
“带我来这里的是你?“
机械眼又闪了一下。
蜘蛛调头,朝门口爬去,到门边停住,扭头看他,再闪。
顾长生看着它的动作。
不完全听得懂,但能执行预设程序,发现目标,带回来,目标醒了,去通知主人。
“倒是个尽职的看门的。”
蜘蛛从门缝钻了出去后。
顾长生独自靠在墙上。
快速盘点眼下的情况,毒核勉强在转,打架别想。经脉七处寸裂,左半边勉强运转,右半边报废。
体力一拳打不死一个普通人。
如果来的人有恶意,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嘴拖时间。
行吧。
嘴皮子功夫,倒是从来没输过。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两种步频交叠,一种是人的步幅,一种更轻更密。
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只木制猴子,一尺半高,双手端着铜盆,盆里有水,走路时水面晃但不洒。
顾长生的视线在木猴身上多停了一息。
关节处的铜丝连接方式、重心调控的精度、端物时的平衡……这东西的复杂程度远超禁卷库手札里的任何记载。
他在心里给来人的实力又往上提了一档。
木猴身后,黑袍人进来。
兜帽压得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下巴,在床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姿态随意。
“醒了?身上的伤怎么样,能动吗?”
顾长生:“这是哪。”
“噬心渊,第六层。”
顾长生心底咯噔一下。
往下滑。
也就是说,他离渊口更远了。
七天时限还在倒计时。他进来的时候是第一天清晨,在第三层待了四天,第五层打了一场,昏迷了不知道多久……
“我昏了多久?”
黑袍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
还剩半天。
顾长生的嘴唇抿了一下,半天时间,从第六层爬回裂缝口,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是你把我从第五层捡回来的?”
黑袍人摇头。
“你自己滚下来的。”黑袍人语气平淡,“我的小东西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在第六层的碎石坡底了。”
顾长生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第五层岩洞到第六层,昏迷状态下,他倒下的位置离通道入口不远,裂缝通道倾斜角度不小……说得通。
“你为什么救我?”
黑袍人顿了顿:“你体内那个东西,挺有意思。”
顾长生的呼吸平缓了一拍,“我昏着的时候,前辈查过我的丹田?”
黑袍人倒也坦然。
“查了。我又不是大夫,不查怎么知道你伤成什么样?丹田里那颗核子,转得跟快停了似的,外壁裂了一圈纹路,里头有一团金色的东西在乱窜,金色那玩意儿是什么?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你别担心,我对你那核子没兴趣。”
黑袍人好像察觉到了顾长生的想法,补了一句,“真有兴趣,你躺着的时候直接掏了,何必等你醒。”
顾长生盯着对方兜帽底下的黑影。
这话倒是实话。
他昏迷了将近一天,对方有一万种方法处理他。
但警惕不是靠逻辑推演就能完全放下的,噬心渊里面,谁说的话都只能信三分。
“前辈,怎么称呼?”
黑袍人摩挲着下巴:“公输逾白。”
“公输前辈。”顾长生开口,“你一直在噬心渊里?”
公输逾白安静了几息。
“记不太清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翻找某段很远的记忆,“进来的时候,紫霄圣朝还是上一代圣皇坐龙椅。你算算。”
顾长生心算了一下。
至少三十年。
一个人在噬心渊里活了三十年。
他靠着墙壁,看着那只木猴把铜盆放在床边,又转身出了门,动作流畅得跟活物无异。
“前辈既然能在此地活三十年,想必出去不是难事。“
公输逾白笑了一声,很短。
“谁说我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