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台北松山机场降落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于凤至从舷梯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只旧藤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只有那份离婚协议和那只铁轮子。来接她的是一位中年军官,自我介绍姓张,态度客气而疏离。他替她撑伞,她上了车,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台北的街道比奉天窄,比纽约湿,路边种着高大的椰子树,雨打在叶子上啪嗒啪嗒地响。
“夫人是第一次来台北?”
“第一次。”
“台北的夏天比奉天长,雨水也多。您在台北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离这边不远。”
“谢谢。他这些年身体怎么样?”
张少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少帅身体还好。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拳,下午看书。就是膝盖不太好,天冷了疼。”
“赵四小姐呢?”
“赵四小姐一直陪着少帅。院子里种了些花,她每天浇水。家里的事都是她在管。”
于凤至没有再问。车窗外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藤箱的提手上轻轻摩挲。十五年没见了,他膝盖不好,她头发掉过又长出来。
车子在雨里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面。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门口站着两个便衣警卫,验过她的证件后侧身让开。她拎着藤箱走进去,脚踩在青砖地上,雨已经小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像一大把灰白的胡子。树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算盘,骨珠磨得发亮。最右边那颗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那是她当年在帅府账房拨了无数遍的那一颗。杨宇霆被枪决那天她拨过,在沅陵诀别前夜她拨过,在纽约化疗最难受的那个晚上她把那颗珠子拨了一夜。现在它就搁在旧木桌上,从纽约飞越了整个太平洋,停在她面前。
张学良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全白了,比十五年前瘦了不少,但腰杆还是直挺挺的,跟她离开沅陵那天一样。他走到廊檐下站住,看着她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你来了。”
“来了。”她在榕树下站住,把藤箱放在脚边,“头发长出来了。你的全白了。”
“白了好几年了。赵四说白得好看,我也不管它。”他指了指树下的旧木桌,“坐。院子里凉快。屋里闷,关了十几年了也闷够了。这棵榕树跟你沅陵那棵梧桐不一样——它一年到头都是绿的,叶子也不落。”
于凤至在木桌旁边坐下来。“这些年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哈里森医生说五年生存率——我属于那最好的百分比。”
“那就好。”他停了一下,“还在吃草药?”
“早不吃了。赵四以前给我熬的那些膏药,到了纽约就没再贴过。那边的药比草药铺的管用。你的膝盖呢?刚才张少校说天冷了疼。”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张学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老毛病了。软禁那几年在山里落下的——黄山和沅陵都潮,到了台北也没好利索。天一冷就酸,走路不碍事,就是蹲不下了。”
“蹲不下就别蹲。你那《明史》看到哪一页了?”
“还看。看到记不住东西为止。赵四说我每天还是看到半夜——她得把灯给我关了才肯睡。”
“那就好。一荻管你管得好。”于凤至把算盘上最右边那颗骨珠轻轻拨了一下,骨珠在安静的院子里发出一声脆响,“闾珣结婚了,娶了个英国姑娘,在纽约办的婚礼。”
她从藤箱里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张学良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是闾珣穿着黑色西装站在教堂门口,旁边的新娘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第二张是两个人切蛋糕,闾珣的领带歪了一点,新娘正笑着替他正领带;第三张是闾珣手里捧着一只算盘——那只从奉天带出来的旧算盘,骨珠磨得发亮。
“怎么把算盘也带去了?”
“闾珣说要让爷爷也看看。他说爷爷教他写过品字,他不带进教堂,就拿在手里拍张照。他还让我问你——过年的时候能不能给他写封信,他说想看你用毛笔写的字。”于凤至说着又从藤箱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闾珣专门写给父亲的信,托她一并带过来。
张学良低下头,把照片一张一张摞好,放回桌上。榕树上的蝉还在叫,气根在风里微微晃动,有几根已经长得快要触到地面,在青砖缝里重新扎了根。他把算盘上那颗骨珠又拨了一下,骨珠在安静的院子里发出一声脆响,和刚才她拨的那一声重叠在一起。
“凤至,这些年——你在纽约,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闾珣一直在。”她看着桌上那只算盘,目光落在最右边那颗骨珠上,“在纽约的时候,化疗最难受的那个晚上,我把这颗珠子拨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跟自己说——答应他的事还没做完,不能死。今天能坐在这里,也算没有食言。”
赵一荻从屋里端了茶出来,放在桌上,朝她点了点头。“少夫人,路上辛苦了。喝口热茶,晚饭我炖了排骨。”她说完转身进了屋,布鞋踩在青砖地上沙沙地响。
于凤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赵一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照顾你照顾得好。”
“好。这些年要是没有她,我不一定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那就好。我在纽约的时候有好几次半夜惊醒,怕你在里面出什么事。后来孙参谋来信说你一直在里面陪着,我就放心了——山上有她。”
榕树上的蝉鸣歇了又起,午后的阳光从气根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算盘骨珠上泛着细碎的金光。于凤至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汉卿,我这次来,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你说。今天先不说——你好好歇着,明天我再来。”
她站起来,拎起藤箱。张学良也站起来,把她送到院门口。雨已经停了,门外的椰子树被雨洗得发亮。“明天下午。我让赵四炖排骨。”
“好。”于凤至撑着伞走出院门,藤箱在她手中轻轻摇晃。那只铁轮子在箱底滚了一圈又安静地停下来——她答应过闾珣,这次会把铁轮子带回去。但带回去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当面办。今天先确认他膝盖还能走、头发白得好看、有人在夜里替他关灯。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