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凤至癌症痊愈的确诊报告,是在一个寻常的星期二上午拿到的。哈里森医生把报告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片刻,然后摘下眼镜,镜片在病历夹上轻轻磕了一下。
“夫人,祝贺您。五年生存率——您属于那最好的百分比。从今天起,您不需要再定期来肿瘤科报到了。当然,每年做一次常规体检总是好的,但那是为了您的健康,不是为了这个早已不在您体内的肿块了。”
于凤至接过报告,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行结论。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大衣内袋。“谢谢。这些年麻烦您了。”
“不麻烦。说实话,您是我见过最省事的病人——除了您在化疗期间自学证券法那次把我的听诊器吓掉之外。需要我帮您叫车吗?”
“不用。我想自己走一段。五年前是抬进来的,今天要自己走出去。”
她推开医院大门。纽约街头的阳光很好,是那种秋天才有的金色,落在台阶上把水泥地染成暖灰色。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曼哈顿的天际线——来的时候是被担架推进去的,现在自己走出来,中间隔了无数次化疗、一本翻烂的《证券法》、一个绰号叫“东方玫瑰”的账户和一只从奉天带来的旧算盘。
闾珣站在台阶下面等她,手里拿着那张改过的航线图。他看见她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跟当年在雪窦山廊檐下翻账本时一样稳。他迎上去,她把那份复查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看。
“娘,哈里森医生怎么说?”
“他说五年生存率——我属于那最好的百分比。从今天起,不用再来肿瘤科报到了。”她走下台阶,在最后一级站住,转过身来看着他,“闾珣,我欠你的铁轮子,该还了。”
闾珣没有接关于铁轮子的话。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还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孙参谋从北平寄来的——国内重建开始了,上海和沈阳都在重建,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凤鸣基金会的第一批捐款已经拨到榆树,受助学生名单下个月就寄过来。还有,虞老板从上海发了电报,说磺胺和奶粉已经到港了,码头工人卸货的时候有几个老搬运工认出了咱们的唛头——还是当年秦皇岛仓库那套标记。”
“那几个老搬运工——是从秦皇岛撤到上海的?”
“孙参谋说是。他们一直留在码头上,日军占了上海之后他们转到内河驳运,抗战胜利后又回到十六铺码头。看见咱们的唛头,有个老工头蹲在跳板上哭了一场。”
于凤至站在路边,看着百老汇大街上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秋风吹过来,她拢了拢耳后新长出来的头发——那些在化疗期间掉光的头发,如今已能整齐地拢在肩头。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另一封信,信封上是张学良的笔迹。
“先不去北平。先办另一件事。”
这封信从台湾转来好几个月了,她一直没拆。此刻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信纸边缘已经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你替我发个电报给孙参谋——航线从纽约到旧金山,再到台北。让他把台北港的入港手续提前办好。”
闾珣看着母亲手里那封没拆的信。“娘,你是要去见爹?”
“有些事该当面办。他在信里说闾实已经上大学了,一荻身体也好——这么多年没见,他把算盘还给了我,我还欠他一份当面签的字。”她把那封信放进大衣内袋,没有拆,和复查报告并排放在一起。
“他欠东北的还没还完,我不欠他的——但这一面,我欠自己。我十九岁嫁给他,为了权势。这些年并肩走过来,权势早就散了,并肩的情义还在。离婚协议已经在律师那里拟好了,签了字,各过各的。他把后半辈子交给一荻,我把后半辈子交给我自己。”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闾珣把那只铁轮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铁轮子还是凉的,边沿被他摸得比从前更光滑了,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娘,这个给你。等你去台北办完事,你再还给我。”
于凤至攥着那只铁轮子,铁轮子的边棱硌在掌心,凉意从手腕一路传到心里。从闾珣在大连码头把它塞进她手心到现在,十五年过去了——十五年里她在纽约活了下来,把他留给她的小铁轮子一直带在身边。化疗最难受的那个晚上她把铁轮子攥在手里,对自己说答应闾珣的事还没做完,不能死。
“好。等娘办完事,铁轮子还给你。”
当天晚上,于凤至坐在办公室的书桌前,把那封从台湾转来的信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窗外哈德逊河对岸的工厂正在放工,汽笛声低低地压过来,百叶窗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她把台灯拧亮,拆开了信封。信纸抽出来的那一刻,桌上的算盘骨珠被她的袖口轻轻带了一下,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看信,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铺开一张新的航线图,在纽约和旧金山之间画了一道线,再从旧金山往西,穿过整个太平洋。
她翻出之前整理的台湾航线资料逐项核对——船期、入港手续、中转停靠。铅笔在纸上慢慢画着记号,每一个锚地都指向那扇被梧桐树影遮住的院门。
从秦皇岛到旧金山,从旧金山到纽约,从纽约到台北——她在这条线上跑了半辈子,这一次是为自己跑。她把复查报告和航线资料一起压在那封信上面,站起来走到窗前。
纽约的夜色正在哈德逊河上慢慢铺开,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黄色的光点。明天她就要去买船票,从旧金山换船,穿过整个太平洋去见他——去把该签的字签了,把该还的铁轮子还了,把自己从十九岁那年戴上的婚戒摘下来,还给那个在雪窦山梧桐树下拨了一颗骨珠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