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省纪委大楼内。
侯亮平一大早就等在了调查一室主任新燕的办公室门口,
内心焦灼不安。
昨日在光明区分局碰了个硬钉子,回来他便想立刻向新任主任新燕汇报,并申请正式的法律手续。
可他那两位名义上的助手,却以“下班时间已到,
家里孩子等着接”为由,根本不理会他的急切,径直离开了,
留下侯亮平一个人又气又无奈,只得忍耐到第二天。
他并不知道,那两位助手昨晚就已将他在光明区分局的所作所为,
特别是他急于见到重案嫌疑人蔡成功的异常表现,
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向新燕主任做了汇报。
距离正式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
新燕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方步,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悠悠然地走向办公室。
一眼看到在门口等候的侯亮平,新燕心中嗤笑:
这侯亮平,倒是“尽职尽责”,
看来田书记选他来当这把撕咬李达康、祁同伟乃至高育良的“快刀”,还真是选对了。
不管心里如何盘算,他面上依旧是一派温和,略带诧异地问:
“亮平同志,这么早在我办公室门口等着,是有什么急事吗?”
侯亮平见到新燕,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语气急切地说道:
“新主任,我需要一份询问手续!我昨天去光明区分局办案,他们……”
新燕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鄙夷:
“行了行了,进来说话!保密纪律怎么学的?你还是个老纪检呢!
就在走廊上这么大呼小叫的?
就这水平,还好意思说是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干过侦查处长?”
他一边用钥匙开着门,一边摇头
“我看呐,有点名不副实。”
这一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的话,瞬间让侯亮平面红耳赤,感受到了巨大的屈辱。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只得讪讪地跟着新燕走进办公室,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像个挨训的小学生。
新燕慢条斯理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打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喝了一口茶,这才抬了抬眼皮,慵懒地问道:
“说吧,你要询问手续干什么?准备询问谁?”
侯亮平压下心中的不快,赶紧说道:
“新主任,我是要询问被光明区分局羁押的前大风厂董事长,蔡成功!”
新燕故作恍然,随即又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蔡成功啊。
据我了解,这个人可是刑事重案的犯罪嫌疑人,
而且是当初中央调查组定的性。你突然要去询问他,干什么?
这和田书记交给你的,调查欧阳菁和祁同伟线索的任务,有关系吗?”
他特意强调了“线索”二字,暗示侯亮平不要偏离主攻方向。
侯亮平一听,立刻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卖弄的精明,说道:
“主任,这个蔡成功,太有关系了!”
新燕不动声色,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侯亮平得到鼓励,更加得意:
“主任,我仔细研读了田书记交给我的案卷资料,
我就琢磨着,这个蔡成功,他可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啊!”
新燕皱了皱眉,对侯亮平这种说书式的汇报方式很不满意,敲了敲桌子:
“有什么就快说,直接说重点!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绕弯子。”
侯亮平连忙收敛神色,语速加快:
“是,主任!这个蔡成功,他之前办理了巨额的银行贷款,
其中有好几笔大额贷款,都是在欧阳菁担任副行长的城市银行办理的。
您想,一个在外面欠了巨额债务、资信状况可疑的人,
欧阳菁凭什么能给他顺利审批发放贷款?
这其中,难道会没有违规操作?甚至是权钱交易?”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新燕的表情,继续说道,
“还有,他和山水集团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震惊全国的大风厂事件,源头不就是蔡成功把大风厂的股权质押给了山水集团吗?
这才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矛盾和冲突。
而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外面可都传是祁同祁厅长的红颜知己啊!
所以我才说,蔡成功是连接欧阳菁和祁同伟,
或者说连接李达康书记夫人和公安厅长的一个重要节点,
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撬开他的嘴,很可能会有重大突破!”
新燕静静地听完,脑海中飞速旋转:
这侯亮平,脑子转得是真快,嗅觉也敏锐。
被他这么一串联,蔡成功这个看似普通的商人,
确实瞬间成了风暴眼中的关键一环。
从这个角度切入,深入调查,逻辑上是成立的,也符合田书记试图深挖的方向。
但新燕脸上却是一板,故作严肃地说道:
“嗯,亮平同志,你汇报的这个情况,
确实指出了一个新的、可能很重要的调查方向。”
侯亮平心中一喜。
但新燕接着话锋一转:“这样吧,你先回去工作,这件事,
我得先去向田书记详细汇报一下情况,听听他的指示。”
侯亮平瞬间就炸毛了!
什么意思?新燕这是想半路截胡,抢走这份功劳?
他自己去跟田国富汇报,然后顺势接管对蔡成功的审讯?
那自己忙活半天,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现在急需立功,急需拿出像样的成绩来向田国富,
甚至是向沙瑞金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可是他东山再起、重返权力舞台的唯一跳板啊!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还有着必须尽快见到蔡成功,当面警告的私人原因!
他急切地上前半步,语气近乎恳求:“新主任!那……
那我能不能和您一起去向田书记汇报?
毕竟这个思路是我提出的,具体情况我最熟悉啊!”
新燕哪能看不透侯亮平那点小心思,心中冷笑:
这潭浑水,我避之唯恐不及,你还以为我想争功?
真是天真得可笑。
汉东这盘棋水有多深,我会不知道?
要不是田国富硬把这个烫手山芋塞给我,我压根不想碰。
现在你个“愣头青”想冲锋陷阵,
那我正好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把所有决策权都推上去。
想明白这些,新燕反而站起身,
脸上挤出几分“推心置腹”的神情,
走到侯亮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
“亮平啊,你说得对!
这个事情,我想了想,你作为思路的提出者和最了解案情的办案人员,
由你单独、直接去向田书记汇报,效果最好!
这样既能清晰、完整地陈述你的想法,
也能提高工作效率,避免层层转达可能带来的信息偏差。
好,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就直接去和田书记汇报吧!
之后的一切行动,就严格按照田书记的指示办。
不用再经过我这里请示了。”
这突如其来的“放权”,
让侯亮平喜出望外,激动得连连点头:
“谢谢主任!谢谢主任您的信任和支持!那……
那我现在就去向田书记汇报!”
新燕点了点头,甚至难得地亲自把侯亮平送到办公室门口,
最后还语重心长地鼓励道:
“去吧,好好干,亮平!
放开手脚,大胆去查!我,看好你!”
侯亮平瞬间像被打满了鸡血,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连声道谢后,昂首挺胸,步履坚定地朝着田国富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新燕站在门口,看着侯亮平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讥讽和怜悯,低声嗤笑:
“傻子一个,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我看啊,照这么折腾下去,离进去陪蔡成功做伴,也快了。”
他摇了摇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回到办公室,
拿起桌上的内部简报,悠闲地看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