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的门被推开,赵建国和李向阳拿着讯问笔录走了进来。
室内烟雾缭绕,邵展鸿和程度一人指尖夹着烟,面沉如水地坐在那里,
显然还沉浸在蔡成功抛出的那个关于“冒名顶替”的惊天疑云之中,心神未定。
刘志民则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影显得有些凝重。
赵建国走到邵展鸿面前,双手递上笔录,低声汇报:“邵检,口供取完了。”
邵展鸿摆了摆手,没有接,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边的刘志民。
赵建国会意,转身又拿着笔录走向刘志民。
刘志民缓缓转过身,接过笔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建国同志,向阳同志,辛苦了。
这样,你们先下去休息一下。
接下来的行动,等待通知。”
说完,他转向程度,“程度。”
程度立刻从椅子上弹起,站得笔直:“到,刘书记!”
刘志民吩咐道:“你安排一下,把检察院的这几位同志食宿安排好。
接下来几天,涉及到这个案子的所有相关人员,包括检察院的同志,都统一安排封闭办公。
案情重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和信息泄露,这段时间就不要回家了。”
“是,刘书记!我马上安排!”
程度立即应命,随即对李向阳说
“向阳,这件事交给你来落实,一定要照顾好检察院各位同志的生活起居,确保万无一失。”
“是,局长!保证完成任务!”李向阳敬礼道。
赵建国和李向阳又向刘志民和邵展鸿敬礼示意,然后悄然退出了监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关闭,监控室内只剩下刘志民、邵展鸿和程度三人。
邵展鸿掐灭了烟头,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志民书记,这下情况变得复杂了。
蔡成功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他的个人猜测,但他提出的那几个疑点……
名字变更、年龄差异、升学时间……仔细推敲,确实不合常理。
这件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要不要展开调查?”
程度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为李达康书记扫清障碍,
他巴不得侯亮平的问题越严重越好,立刻急切地接话道:
“刘书记,我认为必须深入调查!
冒名顶替上大学,这不仅仅是违纪,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现在既然有明确的举报线索,而且还是来自关键涉案嫌疑人,
我们公安机关有责任和义务查个水落石出!”
刘志民沉默了几秒钟,锐利的目光在邵展鸿和程度脸上扫过,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展鸿,程度,现在这里就我们三个人。
展鸿,咱们是同乡,几十年的老关系了;
程度,你我也是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都是在一条船上。
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绕弯子,说点实在的。”
邵展鸿和程度立刻屏息凝神,重重点头。
邵展鸿表态道:“志民书记,你说,我们听你的。
你怎么指示,我们就怎么干。”
程度也连忙附和。
刘志民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两人也坐下,然后才沉声说道:
“蔡成功反映的这个‘冒名顶替’线索,既然提出来了,
而且听起来疑点重重,那么,查,是一定要查的!”
程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但刘志民话锋一转:“但是,怎么查,什么时候向上汇报,这里面大有讲究。
侯亮平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是借调到省纪委的干部,属于省管干部。
而且,眼下汉东的形势,我不说你们也多多少少能感觉到一些风声。
尤其是省纪委的田国富书记,和我们李书记之间……”
刘志民说到这里,刻意停顿,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邵展鸿和程度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刘志民的未尽之语
高层博弈的暗流汹涌,此事若处理不当,极易被卷入漩涡中心。
刘志民继续说道:“所以,我的意见是,蔡成功刚才反映的
这个关于冒名顶替的怀疑,我们暂时不要急于向李书记汇报。”
这话让邵展鸿和程度心中都是一沉!
这么重大、堪称爆炸性的线索,竟然要瞒着李达康书记?
程度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震惊和不解的神色,刚要开口,就被刘志民摆手制止了。
“你们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刘志民目光深邃,“我之所以这么决定,恰恰是因为这件事太敏感,侯亮平的身份也太敏感!
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这个未经证实的猜测汇报给书记,书记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他如果指示我们查,但我们京州市有权直接查办省纪委的干部吗?
没有!那书记是向省委、向沙瑞金书记汇报,还是不汇报?
书记后面可能还有更整体的规划和考量,
我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线索,会不会打乱书记的部署?”
刘志民的分析像冷水一样浇在程度头上,
让他瞬间冷静下来,细想之下,确实如此。
直接汇报会让李达康陷入被动。
“所以,不如我们先不声张,”
刘志民压低了声音,“由我们几个人,调动绝对可靠的力量,私下里、隐秘地进行初步调查。
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了,如果确有其事,拿到了确凿的证据,
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到时候再实事求是、一五一十地向书记汇报。
那时候,书记手里握着实锤,进退自如,怎么决策都从容。
反之,如果查了一圈发现是蔡成功胡说八道,
那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也免得给书记添堵,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风波。”
他顿了顿,强调道,“再者说了,侯亮平的老家,不就是我们京州下辖的XX县吗?
现在好像划到黎醇区了是吧?
都在我们京州的管辖范围内,调查取证不需要跨市,更方便我们操作。
这点事,只要我们加急办,动用精干力量,用不了多久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邵展鸿和程度心思电转,立刻琢磨透了刘志民这番话的深层含义:
这并非瞒报,而是“为领导分忧”,
主动揽下最棘手、最敏感的前期侦查工作,
把风险和不确定性先自己消化掉,最终将清晰的结果呈报给领导。
这是典型的官场智慧,也是对李达康的一种保护。
邵展鸿点了点头,沉稳地说道:“志民书记,我明白了。这样做更稳妥。”
程度也彻底想通了,立刻表态:“刘书记,您考虑得周到!
光明区分局,特别是专案组全体干警,坚决服从您的指挥!您下命令吧!”
刘志民见统一了思想,便不再犹豫,开始部署:
“好!程度,调查取证工作,明面上针对蔡成功交代的侯亮平受贿、违规经商等问题,
由李向阳大队长全权负责,抓紧落实。
同时,关于‘冒名顶替’嫌疑这个暗线,也一并交由向阳同志秘密调查。”
他具体指示道:“第一,明天一早,让李向阳亲自带一个绝对可靠的小组,
先去市教育局,查阅八十年代中后期的学籍档案;
然后去省教育考试院,调阅当年的高考报名和录取档案。
重点查清楚,当年到底有没有名叫‘侯明亮’和‘侯亮平’的考生,
他俩的档案信息、报考记录、录取情况分别是怎样的,有没有异常关联。”
“第二,立刻派人去XX县,哦,现在是黎醇区的那个乡镇,
找到“侯亮平”“侯明亮”当年的初中、高中同学、老师,还有老街坊邻居,
秘密走访,制作询问笔录,核实他的真实姓名、出生年份、学习成绩以及家庭情况等。”
“第三,程度,你今晚就安排信得过的内勤,利用公安人口信息系统,
连夜排查全国范围内名叫‘侯明亮’和‘侯亮平’的人员信息,
重点是年龄相仿、籍贯相近的。
一旦发现疑似目标,无论人在哪里,必须想办法面对面见到本人,核实情况,固定证据。”
“程度,你就在分局坐镇,统筹指挥,确保调查工作高效、保密地进行。
另外,我估计侯亮平今天没见到蔡成功,肯定不会罢休,很可能这几天还会再来。
如果他再来,你亲自出面接待,
配合省纪委的同志,‘依法依规’安排会见。
我倒是要看看,他见了蔡成功,到底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刘志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随后,他转向邵展鸿:“展鸿,你把你带来的检察院的同志,
根据专业特长,分派到各个调查小组中去,全程协同办案,进行法律监督。
重点是确保所有调查行为、提取的证据,
都严格符合法定程序,做到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检验!”
“是!”邵展鸿和程度同时起身,肃然应命。
任务明确,三人不再多言,立刻分头行动。
刘志民坐镇指挥,邵展鸿去安排检察人员,程度则快步走出监控室,去找李向阳布置具体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