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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借走

    成绩一响,外校的眼睛就来了。参观团走后第五天,事来了。

    参观团走后第五天,事来了。

    是周屿发现的。周二早自习,他拿着手机到办公室找李柏,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得糊,但看得出是拍的大屏——是李柏上课投屏展示"自测表使用流程"时的那张结构图。

    "老师,这张图,在一个家长群里传。我姑妈在实验中学片区的一个群,她昨天发给我看的,问这是不是咱学校的。"周屿说,"群里配的话是:'明远的内部资料,某机构已引进,报寒假班送全套。'底下真有人报名了。"

    李柏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图是上上周的课投的屏,座位在后排的话,手机能拍下来。当时他没防——课堂上投屏,投的全是流程和结构,本来就是要给孩子们看的。

    "先查两件事。"李柏说,"第一,这个'某机构'是谁;第二,报名的那个家长,孩子现在在哪儿上学。"

    查清没用两天。机构不用说,还是精英教育,寒假营的招生页面上,已经挂出了"独家引进明远中学课改成果"的横幅,配着李柏那张流程图的截图,图片角上还留着PPT的页码——第十页。那个报名的家长,孩子在十九中,初二。

    截图被拿去招生的事,班里孩子知道得比李柏早。

    周二课间,田柯带着几个组长冲进办公室,脸上挂不住:"老李,咱们的表让他们拿去卖钱了!九百九十六!还写着'独家引进'!"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停了笔。李柏给学生倒了杯水,让他们坐下。

    "先说你们最气的——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偷了?"

    "就是偷!"田柯说,"我寒假抄了四十多张小票纸弄出来的办法,他们一张图就'引进'了!"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李柏说,"他们拿走的那张图,是画着流程的纸。你们组的半会题、铁三角、值班表,是他们能拿走的吗?"

    田柯愣了一下。

    "再问一个。全廊州最会抄的那家,把这图原样挂出来,你信他们的老师能照着做出来吗?"

    "做不出来。"王一舟忽然开口,"做那个表容易,敢让学生打叉难。他们那儿打叉要扣老师钱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柏点头:"一舟说到根上了。他们抄得走表,养不起'打叉不扣钱'这六个字。你们气这一晚上,够了。往后咱们接着做咱们的事——他们每抄一次,就替咱们把招牌擦亮一次:这东西是真的,不然抄的人不会这么多。"

    孩子们走的时候,田柯回头问:"老李,那咱们不反击啊?"

    "反击过了。"李柏晃了晃手机,"律师函在路上。剩下的事交给家长——你信不信,最狠的反击是家长发的。"

    周四,那个家长直接找到学校来了。李柏在接待室见的她。

    "李老师,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来告状的。"那位妈妈一坐下就摆手,"我就是来问问。你们那个表,九百九十六,报寒假班才送。我同事说她孩子在你们学校用的就是白给的。我想不通——同一个东西,怎么一个白给一个收钱,收的还更贵?"

    "您先坐。"李柏给她倒了杯水,"我问一句,销售跟您说这表怎么用了吗?"

    "说了,说拿到手每周做一轮,做完对答案打钩。"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那位妈妈说,"就说做完打钩,钩多了就说明掌握了。"

    李柏点头,没有笑,也没有讥讽。

    "这位家长,我不评价那家机构。"他说,"我就问您三个问题,您回去自己想。第一个问题:孩子做的题,是谁选的?我们那张表上的二十道题,是我从全班四十六个孩子一学期的错题里挑出来的,哪个知识点错得多,哪种错法集中,挑的依据是他们的错题。别的学校的孩子拿这张表,题不配人。"

    "第二个问题:打叉之后呢?"

    那位妈妈愣住。

    "我们的规矩是:连着三次打叉的题,开学头一个讲给孩子听,一道一道过。谁讲?老师讲,或者组里会讲的同学讲。这个'之后',才是那张表值钱的部分。光发一张表,发的是纸;后面的讲,发的是人。他们送您一张纸,收您九百九十六,我说的这个'人',他送不起。"

    "第三个问题。"李柏说,"孩子做错了题,家里是骂,是催,还是不管?我们的表敢让孩子诚实地打叉,是因为先让他看见——老师自己九十二分的卷子,错的题也贴在墙上。这个东西叫'敢'。'敢'这个字,印在纸上是印不出来的。"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位妈妈端着水杯,半天,说了句实在话:"李老师,经您这么一说,那九百九十六我是不报了。但我还有个事——他们挂着你们的图招生,这么着没事吗?"

    "有事,但不是您的事,是我们的事。"李柏说,"您回去把这三句话带给您身边问的人,比我在这儿发声明管用。"

    那位妈妈走后,李柏把这件事跟刘校通了个气。刘校问要不要发律师函。

    "发,但只发一条。"李柏说,"让他们下架那张截图——图上有我们班的真实错题数据,这个必须撤。至于'引进课改成果'这种话,让他们挂着。家长是聪明的,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会发现,买回去的表不会讲题,到那时候,他们会来找真的。"

    那位带着三个家长来的妈妈,后来在本地论坛写了个帖子,标题很朴素:《我的九百九十六是这样省下来的》。

    帖子把李柏那三个问题原原本本写了一遍,末尾加了一段自己的话:"我不懂教育。但我懂一个理:真东西不怕问。那天我问了李老师三个钟头,他一句没躲。对面那家,我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的老师叫得出我孩子名字吗——客服说'我们有系统记录'。系统记录。就这一句,我走了。"

    帖子底下有人问:"那你自己孩子现在怎么办?"

    她回:"自己问学校老师。老师不躲,我就信。老师躲,我再来问李老师。"

    这条帖子李柏没转,也没回。他只在教研组的会上提了一句:"咱们往后接待家长,就一条纪律——不怕问,不躲问。家长的问题,问到哪儿,答到哪儿。躲一次,全城的家长都知道你躲。

    散会的时候,教研组长追出来问了一句:"李老师,说真的,家长什么问题都问,有的问题真答不了怎么办?比如问你们班平均分,问别的孩子的情况。"

    "答不了的分两种。"李柏说,"一种是涉及别的孩子的,直接说'这我不能说,换您也别说'——家长都懂规矩,你把边界划清楚,没人难为你。另一种是自己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回头查了再答。家长烦的不是'不知道',是'糊弄'。"

    那位组长点头,又问:"那要是家长的问题,本身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呢?比如'你们学校凭什么收这么贵'。"

    "那就更得答。"李柏说,"他把这话问出来,是还愿意听。哪天他不问了,直接报了别的学校,你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躲一次,全城的家长都知道你躲。"

    果然,半个月后,十九中那位家长又来了,不是一个人,带着三个。

    "李老师,我们几个商量了,寒假想请您给孩子们弄个东西——不要班,就要那张表,配上您说的'之后'。多少钱您说。"

    李柏想了想,说:"表我印,不要钱。'之后'这个东西,机构给不了,学校给得了——让您孩子去问他自己学校的老师,哪道题不会,拿着表去问。要是不肯教,您再来找我,我教他怎么跟老师开口。"

    四位家长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忍不住说:"李老师,您这是往外推生意啊。"

    "不是推生意。"李柏说,"是这生意本来就不该我一个人做。四个孩子我能管,四百个孩子,得四百个老师。我把表给老师用,比我把表卖给您,孩子受益多。"

    律师函发出去的第五天,对方有回应了——没撤图,但是把图上"初二(1)班真实错题数据"那几个字打上了马赛克,横幅照挂。

    李柏看着截图,跟刘校说:"行了,到这儿为止。"

    "就这样?数据都还挂着呢。"

    "马赛克一打,那图就废了。"李柏说,"错题数据不完整,家长一看就是唬人的。他要真想用完整的图,就得来找咱们要——来要,就得按规矩来。咱们占的不是法,是理。"

    刘校拿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笑了:"你比我狠。我准备打官司,你等着看他自己关门。"

    "不是我狠。"李柏说,"是这行的门,本来就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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