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推门出来的是副主任刘敏芝。
她一边摘口罩一边往外走，脸上带着手术顺利之后那种特有的松弛感。
而隔壁手术间做的是一台常规剖宫产，产妇是省妇保的自有病人，孕三十九周，头位，胎膜早破，宫口开了三厘米之后产程停滞，转了剖。
没什么特殊的，
省妇保每周都要做几十台这样的手术，属于“闭着眼都能搞定”的级别。
本来，
这种简单的手术，
她完全不需要亲自动手，去观摩室是更好的选择。
但……产妇家人找关系，她这个副主任也答应了，这才没有去观摩室，选择了做手术。
“顺利！”
刘敏芝朝着等候区的家属方向扬了扬手：“母女平安，三千二百克，小姑娘白白净净的，漂亮得很。”
“好！”
“谢谢刘主任……”
“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当爸爸了。”
“…………”
家属那边传来了欢呼声和道谢声，听起来乱糟糟的，却是十分的正常。
因为，
新生命诞生，产妇平安，兴高采烈，这是产科最有成就感的时刻……
林枫扫了一眼那边的热闹，
也没当回事。
刚准备转身跟郑晓薇继续说几句话。
“咳。”
突然，
一声看似极轻的咳嗽响起。
林枫表情变得严肃了。
而郑晓薇也表情也近乎是同步的变了一下。
因为在产妇术前，术中，术后，医生最怕的就是产妇咳嗽了。
而刚刚那声咳嗽的“质地”。
干。
短。
闷。
不是喉咙痒引起的反射性咳嗽，
也不是术后麻醉插管刺激气管黏膜导致的排异性咳嗽。
那声咳嗽的声源位置偏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不完全堵死的钝感。
林枫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轮鉴别诊断。
术后咳嗽最常见的原因是什么？
气管插管刺激、体位改变、分泌物排出、感冒、过敏……这些都不至于让他脸色变得凝重。
让他脸色变得凝重，是另外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每一个产科医生的噩梦，是林枫的职业生涯中已经遭遇过一次、并且成功逆天改命过一次的东西。
此时，
不仅仅是林枫和郑晓薇，
就连推车的护士，刚刚做完手术正向林枫和郑主任走过来的刘敏芝，以及其他的几个还没有离开的妇产科医生。
这些人的脸色，在那声看似普通的咳嗽之后，全都变了。
不是夸张的变色，
是一种只有常年在产科摸爬滚打的人才会有的、条件反射式的警觉。
一刹那间，
现场所有的人都希望这声咳嗽只是一个意外，
然而，
这的的确确不是意外。
“咳！”
第二声来了。
比第一声重，比第一声闷。
而且这一次，
产妇的表情也随着变了。
她的胸廓也有一个短暂的、不协调的起伏动作，吸气相明显延长，呼气相却很短促，像是空气进得去但出不来顺畅。
监护仪上，
心率从术后正常的78跳到了92，血氧饱和度从99%掉到了96%。
三个百分点。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96%这个数字，可能觉得“还行啊，不低啊”。
但对于一个正在吸氧的、三分钟前还是99%，刚刚才剖腹产的产妇来说，三分钟掉三个点，绝对是不正常的。
“不好。”
郑晓薇终于确定了，内心紧绷的正想开始行动。
却发现，
林枫速度更快，
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准确地说，
在第二声咳嗽响起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启动了。
不是走，
是冲。
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起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大步就冲了上去，
推平车的护士在第一声咳嗽就停了下来，想要静观其变，第二声咳嗽的时候，脸色已经是煞白无比了。
因为，
她们也意识到了一种可能。
此时，
林枫却没有管那么多，右手已经搭上了产妇的桡动脉。
太素脉法瞬间启动。
指腹下的脉搏跳动传递出来的信息让林枫的脸色变了。
寸脉浮散，
不是正常术后的那种虚浮，是带着一种“气往上顶”的紧迫感。
关脉弦紧滑数。
这条脉他太熟了，和三周前，李正豪夫人羊水栓塞爆发前的脉象，有七成以上的重合度。
真实之眼同步亮了。
信息流在视野左侧铺开。
【患者：孙婉清，29岁，剖宫产术后67分钟（产房留观一个小时）】
【心率：98次/分（上升中）】
【SpO2：94%（持续下降中）】
【关键发现1：右心室前负荷急剧升高，肺动脉压力短时间内飙升】
【关键发现2：血浆纤维蛋白原浓度异常波动，FDP微量升高】
【关键发现3：凝血因子消耗性降低趋势已启动】
【预警：高概率触发羊水栓塞级联反应，预计窗口期--3至5分钟】
“三到五分钟。”
林枫整个人一下子就进入了状态，
走廊上，
郑晓薇已经跑了过来，
刘敏芝也是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之色：“怎么回事？我刚下来的时候一切正常啊？还留观了一个小时，不可能啊……”
“……”
林枫没有回答，转向护士站，喊了一声。
“羊水栓塞，疑似早期！”
尽管已经有预感，
现在被林枫这么肯定的说出来，
走廊上，
所有的人身体都陷入了僵硬之中。
刘敏芝似乎还是想不通，下意识的问了一句：“真的确定吗？”
“血氧三分钟掉了五个点，脉象气上逆冲，肺动脉压力在飙，FDP已经开始动了。”林枫的语速极快，："经过我的把脉，可以十分的确定，窗口期最多五分钟，过了这个窗口，DIC一旦全面爆发……"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DIC全面爆发意味着什么。
“推回手术室！”
郑晓薇的反应极快，
一把抓住平车的扶手往回拽。
四个轮子在走廊瓷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肾上腺素零点三毫克备好，地塞米松二十毫克备好，肝素、新鲜冰冻血浆、冷沉淀全部呼叫血库！”
林枫却是大声的吩咐了起来：“麻醉科和ICU紧急支援！”
“……”
护士站一下子就行动了起来，三个值班护士冲出来，跑得飞快。
对讲机的频道被切到了紧急模式。
而林枫，已经不管什么消毒不消毒了，边跑边打开了背包，从丝绒布卷里抽出了银针。
上一次是在南江一院，
这一次，
是在省妇保，
又一次面对产科死神-羊水栓塞。
怎么办？
当然是竭尽全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