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娜把采购清单列完，在每一项后面标了询价区间和供货点。
“码头阿贵的铜线如果走精灵商会的渠道，比市价低两成。”她在铜线那一行做了个记号。“要不要先问塔莉娅？”
苏璃想了想。“问。但别让她替我出钱。学费归学费，买卖归买卖。”
塞娜点头，合上采购页。
傍晚，管家送来通知。
晚饭安排在外院小厅。
外院小厅比前厅窄了一半。
一张圆桌，三把椅子。桌上摆着烤肉、面包、炖菜和一壶深色的果酒。碗碟是陶的，比中午那套银餐具朴素多了。
伊莲娜坐在苏璃与塞娜的对面。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裙，颜色比待客时淡了两个色号。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有几缕搭在肩上。
塞娜在苏璃右手边坐下。她把账本放在椅脚旁边——终于没摆在桌面上。
菜端上来的时候，塞娜看了一圈盘子。她拿起公筷，夹了两片烤肉放到苏璃碟子里。
苏璃低头看了一眼。肉片切得薄，边缘带着焦色。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你在瓦伦村每天吃烤肉，从来只挑薄片，厚的留给巴克叔。”塞娜的声音很平。“玛莎婶跟我说过。”
伊莲娜的叉子在碟里戳了一下。
“你们在瓦伦村的日常安排是什么样的？”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每天打铁，然后呢？”
苏璃嚼着肉。“打铁，接单，收钱，刻铜环，吃饭，睡觉。”
“就这些？”
“你以为铁匠每天干什么？绣花？”
伊莲娜的杯子顿了一下。
“我是问，你身边有几个人帮你做事。”
苏璃想了想。“塞娜管账。巴克盯质量。皮特烧炉子。汤姆送货。”
“那她呢？”伊莲娜的目光移到塞娜脸上。
“她是我工坊的合伙掌柜。”苏璃把肉咽下去。
塞娜的手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
伊莲娜的眉毛挑了半分。“合伙掌柜？王都的工坊登记办的是你一个人的名字。”
“名字是一个人的。但账是两个人的。”苏璃拿起面包撕了一块。“我管打，她管算。少了哪个都转不起来。”
伊莲娜看着塞娜。塞娜低着头，耳朵从粉红色变成了通红。
“合伙掌柜。”伊莲娜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她放下酒杯，从椅背后面拿出一只布包。
“既然是掌柜。”伊莲娜把布包推到塞娜面前。“穿成这样出去见客户，人家以为我伯爵府请了个洗碗工。”
塞娜愣了一下。她把布包打开。
里面叠着一套湖蓝色的长裙和一件浅灰色的对襟外衫。布料摸着滑，针脚密实。裙角绣了一圈简单的暗纹。
“裁缝铺今天下午送来的。”伊莲娜端起杯子挡住嘴角。“尺寸是我估的，不合适再改。”
塞娜捧着衣裙，嘴张了一下。
苏璃看了伊莲娜一眼。“这套多少钱？”
“算我送的。”
苏璃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餐巾纸上写了一行字：“对外形象维护。一套衣裙。支出待定。”
他把餐巾纸推到塞娜面前。
塞娜看了两息。她从包袱里摸出自己的账本，把“对外形象维护”抄进了工坊账的支出栏。
“费用由工坊公账承担。”塞娜的铅笔在数字栏里画了个问号。“等第一笔订单进了再填金额。”
伊莲娜的杯子悬在半空。她盯着塞娜在账本上写字的动作，嘴角绷了两息，最后松下来。
“要穿工坊公账？”
“私人礼物不入公账。”塞娜的声音轻，但没含糊。她把账本合上。“如果算公账，就等工坊有了收入再从收入里扣。如果算私人的——”
她抬头看了伊莲娜一眼。
“那我会还的。”
伊莲娜和她对视了两息。
空气挤了一下。
苏璃在两个人中间夹了一片烤肉送进嘴里。
“先吃饭。菜凉了。”
三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管家推门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侍从，双手抱着一只椭圆形的铜质器皿，外壳刻满了花纹，底部露着一块烧穿的铜片。
“苏先生，打扰了。”管家把器皿放在圆桌旁边的矮柜上。“这是伯爵夫人的旅行暖炉。上月出行途中底部符文铜片过载烧穿，王都三家铜匠铺都说修不了。”
苏璃放下叉子。他走到矮柜前蹲下来，把暖炉翻过来看底部。
铜片烧成了深棕色，中间有一个指头大的孔洞。孔洞边缘往外翻卷，铜料还带着烧灼的纹理。
他用拇指在孔洞边缘按了一下。铜质酥脆，一按就掉渣。
“过载烧穿。”苏璃把暖炉放正。“符文回路输出没有上限保护，以太往一个点灌，铜片扛不住就烧了。”
他看了伊莲娜一眼。“这个活接不接？”
伊莲娜把最后一块面包撕成两半。“先修好再说。”
苏璃站起来。他擦了擦手，把暖炉夹在腋下。
“塞娜，跟管家问清楚暖炉烧穿之前的使用习惯。每天烧多久，用多大火，炉膛里面放什么。”
塞娜的账本已经翻开了。铅笔就位。
管家的嘴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厨房烤肉还精准的职业微笑。
桌上的烤肉凉透了。
暖炉的外壳拆开来有三层。
苏璃蹲在锻炉旁边，用小锤把外壳的铆钉一颗一颗敲出来。铜质壳体剥离之后，内部结构露了出来。
一圈隔热棉包着中央的燃烧腔，燃烧腔底部贴着两块符文铜片。左边那块完好，右边烧穿了。
塔莉娅在他身后站了五分钟了，一句话没说。
直到苏璃把右边那块铜片撬出来搁在台面上。
“让我看看。”
苏璃让开位置。塔莉娅拿起铜片，翻了一面。她的手指沿着残存的符文线条走了一遍。
“出厂工艺粗糙。”她把铜片放回台面。“回路只有单层，没有做过载泄流的设计。输出超过阀值的时候，以太在一个点上堆积，铜片的晶格被热量撕开。”
苏璃点头。“跟我判断的一样。”
“怎么修？”
“底片换新的。回路从单层改双层，加一个泄流支路。”苏璃在台面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图。“泄流支路走外壳内壁，过载的以太散到壳体上变热量。暖炉本来就是取暖的，多散点热又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