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深,
研究院的员工宿舍很小,堪堪摆下一张床、一张桌子,配两把椅子。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唯独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细细白白的,落在地板上。
屋里的空气闷闷的,消毒水的冷味混着旧被褥的潮湿气,说不清干净,也说不上污浊。
许学信和陈然都躺在床上睡着。
陈然下意识蜷着身子,眉头紧紧蹙着,哪怕在睡梦里,也满是不安。
许学信睡在床沿,一只手稳稳搭在她肩头,是刻在习惯里的护住姿态。
整条走廊安安静静,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宿舍门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门锁是扣死的,纹丝不动。
安静停顿几秒,门板又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像是锁凭空消失了。
门悄无声息地敞开,没有半点声响。
许学信瞬间惊醒。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坐起身,抬手牢牢护住身侧的陈然。
陈然也骤然睁眼,顺着他僵硬的视线望过去——
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不等两人回过神,那人抬脚走了进来。
不过一步的距离,就从门口,径直落在了床前。
一身深色外套,两手空空。
人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面容模糊,唯独一双眼睛清晰干净,淡淡平视前方,没半点情绪。
陈然张了张嘴想出声,喉咙却像被无形的东西扼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许学信也是一样。
不是害怕失语,是这人身上裹挟的气场太过沉冷,压得人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两人就这么僵着身子,定定看着来人。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瓶底磕碰桌面,落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
“一天一颗,连吃三天。吃完乖乖装病,什么都别碰,等着就行。”
许学信死死盯着他,沉默不语。
陈然指尖攥紧许学信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来人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房门自开自合,全程安静无声。
屋外走廊,依旧空空荡荡,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半点。
房间里死寂了很久。
良久,陈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发颤。
“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许学信轻轻摇头,伸手拿起那只小瓷瓶。
瓶身温温热热的,完全不像是深夜冷风里带进来的温度。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黑褐色的药丸,油亮圆润,药香醇厚,里面夹杂着几味他熟识的药材,还有几味全然辨不出的药性。
“这个……能吃吗?”陈然忐忑问道。
许学信没有说话,指尖翻过瓷瓶底部。
瓶底贴着窄窄一条胶布,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紧凑,一笔一划格外工整。
一日一颗,连三日。
食毕卧床,勿出,静待。
只看一眼,他就认出了字迹。
“是祖姑奶奶的字。”
陈然连忙凑近看了看,心头的惶恐瞬间散了大半。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陈然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许学信手里。
许学信捏起药丸,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陈然盯着他滚动的喉结,轻声问:“怎么样?身体有异样吗?”
“没感觉,平平淡淡的。”
陈然点点头,自己也取了一颗,温水送服。
凉水入喉,她微微蹙了下眉,随手放下水杯。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还是忍不住疑惑,“门锁得好好的,他怎么进来的?”
许学信没有回答。
这事根本不是门锁的问题。
是对方的能力,早已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肯定不是普通人。”陈然低声说。
“祖姑奶奶认识的人,自然不会一般。”
陈然不再多问,拉过被子盖好,轻声呢喃:“也不知道有什么效果?”
“嗯,应该不差。”
她闭上眼,心里踏实了些许,慢慢平复心绪。
——
天色依旧蒙蒙亮。
街道上的路灯还没熄灭,整片城市静悄悄的。
夜风卷着枯叶,在路面上轻轻滚动,空荡荡的长街看不到行人。
许柚柚从派出所走出来,慢慢踱步回酒店门口。
远远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陌生车辆,是燕舟的车。
他随性靠在车身,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路灯拉长他的身影,安静又孤冷。
许柚柚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抬步走过去。
“吃东西了吗?”燕舟先开了口。
许柚柚看他一眼,淡淡应声:“我只有药。”
夜风微凉,吹得两人之间的空气薄薄凉凉。
燕舟静静看了她两秒,没接话,侧身拉开副驾车门,拎出一只干净纸袋递过来。
指尖相触,微凉一片。
“先吃吧。”
许柚柚接过纸袋,打开一看。
两碗热粥,几小盒精致配菜,摆放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余温。
她抬眼看他:“哪来的?”
“顺路买的。”
许柚柚没再多问,取出一碗热粥,递给他一碗。
两人并肩靠在车边,就着路灯的微光,慢慢喝粥。
粥还冒着热气,有点烫嘴,两人都轻轻吹了吹。
地面两道影子并排而立,中间隔着浅浅一道缝隙,比先前近了许多。
许柚柚喝了小半碗,停下了手。
燕舟也跟着放下碗。
“有点咸。”她直白评价。
燕舟低头抿了一口:“还好。”
许柚柚瞥他一眼,又舀了一口粥:“你买的,自然觉得还好。”
燕舟唇角微不可察动了下:“是你嘴刁。”
许柚柚没接茬,安静片刻,轻声开口。
“研究院那边,顺利吗?”
“没任何阻碍。”
“就这么直接进去了?没人拦?”
燕舟看向她,语气带着点轻淡的无奈。
“再难,也得做好我的信差差事。”
许柚柚看着他,认真道:“你这能力,确实好用。”
“你也不差。”
许柚柚垂眸看着碗里的白粥,轻声问:“他们俩,没被吓到吧?”
“有一点。”燕舟如实道。
她望着空旷的街道,沉默几秒。
“他们年纪不小,安稳过日子的人,别吓太狠了。”
“心理素质不错。”燕舟淡淡道,“起码危难当头,护得住彼此。”
许柚柚点点头:“那是应该的。”
她低头,慢慢喝完剩下的粥,速度放得很慢。
燕舟安静陪着,不急不躁。
吃完粥,许柚柚收好餐盒,抬眼道:“回去吧。”
燕舟却没动,目光落在她破损的衣袖上。
干涸的血渍还印在布料上,清晰可见。
“伤口怎么样?”
“在慢慢长好了。”
燕舟伸手,轻轻拉起她的小臂,翻过手腕仔细看了眼。
破皮的地方已经收口,不再狰狞,愈合得很安稳。
“还疼吗?”
“不疼。”
他指尖在她手腕处微微停顿,才缓缓松开手。
“进去吧。”
许柚柚应声转身,往酒店大堂走。
燕舟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大堂。
室内灯光惨白刺眼,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光晃眼。
刚进门,许柚柚脚步骤然一顿。
空气里飘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味道。
腐朽、潮湿,若有若无。
是她绝不会认错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燕舟。
燕舟也刚好望过来。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都没开口,心底已然有数。
沉默几秒,燕舟迈步走向前台。
“办理入住。”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快速操作,很快推出一张房卡。
燕舟拿起房卡,回头看向伫立不动的许柚柚。
“走了。”
许柚柚望着大堂幽深的廊道,静静站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轻声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