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燕舟就那样凭空走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车灯照亮前路,周遭的夜色像是主动为他让开缝隙。
身后的路灯莫名暗了一瞬,连光线都不敢落在他身上。
他不像走来的,倒像是本就根植在黑暗里,一直立在这里,只是别人看不见。
许柚柚静静站着,没动。
受伤的那只手,依旧悄悄藏在身后。
燕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视线扫过满地狼藉,扫过不远处瘫软的几个人,全然无波,自始至终,眼里只装着她一个人。
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肩膀,微微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力道不重,却格外稳。
他垂眸,细细打量她。
目光从脸颊缓缓落下,掠过指尖,最后定格在破损的袖口。
小臂的擦伤翻着皮肉,渗出的血迹在昏黄路灯下,沉成暗红。
他的目光在伤口处静静停留片刻,才重新抬眼看向她的脸。
“我流血了。”许柚柚轻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清晰又冷静。
“不对劲。”
燕舟没有应声安抚。
他直接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掌心细细查看,又轻轻翻回去,看向小臂的擦伤。
指尖在她腕脉处轻轻一顿,像是在感知她体内紊乱的气息。
“能自己愈合吗?”他低声问。
“可以。”许柚柚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的无奈。
“就是很慢。”
她顿了顿,
“可能是我的能力用不上,所以才会流血。”
燕柚抬眸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指尖在她手腕上,多停留了几秒。
温热的气息顺着掌心缓缓渗进来,不汹涌,不急促。
不是疗伤愈合伤口,只是稳稳压住蔓延的血气,强行逼停了流淌的鲜血。
“没事了。”
他淡淡出声。
许柚柚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臂。
血彻底止住了,可擦伤的创面还在,皮肉外翻,嫩红的伤口裸露在外,在路灯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情绪。
这时,燕舟的视线才终于挪向几米外的黄扬。
黄扬双腿控制不住发抖。
不是夜风太冷,是从骨子里往外的恐惧。
他清清楚楚看见,这个男人只是轻轻碰了下女人的手腕,流血的伤口就瞬间止息。
不动刀、不敷药,凭空止血。
他一步步往后退,一步,又一步。
喉咙发紧,牙齿打颤,抖得不成样子。
“鬼……你、你们是鬼……”
燕舟垂眸望着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
那是彻骨的冷,寒意从眼底漫出来,冻得人浑身僵硬。
“鬼?”
他轻声重复两个字,语气淡漠,却带着致命的压迫。
“看来你想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黄扬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
双眼圆睁,瞳孔骤然涣散,嘴唇疯狂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瞬,他直直往后倒去。
像一截枯木,僵硬、干脆,落地悄无声息。
方才另外两个同伙,早就趁着混乱跑得没了踪影。
空荡荡的路面上,只剩三辆亮着车灯的车,灯光刺眼,照着死寂的夜路。
许柚柚扫了眼地上昏死的黄扬,又转头看向身侧的燕舟。
“我的异能彻底失效了。”
她没有铺垫,直白交代。
“你把药送去海洋研究院,交给许学信和陈然,告诉他们用法。”
燕舟看着她,眼神沉沉。
“我连夜赶来,只是给你当信差?”
许柚柚抬眼,坦然对上他的目光。
“不然呢?”
燕舟静静看了她两秒,唇角微微抿起。
没有笑意,只剩一丝无奈的纵容。
他伸出手。
许柚柚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温热的小瓷瓶,轻轻放进他掌心。
瓷瓶揣在她兜里许久,还留着淡淡的体温。
“一天一颗,连吃三天。”
“吃完就什么都别管,静静等着就好。”
燕舟收好瓷瓶,不多问、不多言。
许柚柚转身走到出租车旁,抬手拉开车门,却没有上去。
她转头看向驾驶座早已吓呆的司机。
“你报的警,等着警察来。”
出租车司机愣愣回神,一脸茫然:“等、等警察?”
“不然你打算私自走掉?”
许柚柚语气平淡。
出租车司机张了张嘴,一句话都不敢说,慌忙捡起掉在脚垫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110的通话,一直没挂断。
燕舟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见她神色坚定,不再多留,转身融进夜色。
夜风掠过,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无迹可寻。
许柚柚轻轻靠在车门上。
伤口不再流血,破损的袖口沾着干涸的血渍,在夜里沉成墨黑。
她依旧把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不动声色。
驾驶座上的出租车司机死死攥着方向盘,全程不敢乱动。
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她两眼,又瞥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黄扬,悄悄吞咽口水,满心惊惧。
犹豫许久,他才小声试探。
“姑娘……刚才那个男人,是、是你什么人啊?”
许柚柚淡淡扫了他一眼。
目光很轻,却带着无形的凉意。
出租车司机后背瞬间一凉,立马闭紧嘴巴,再也不敢多问半个字。
远处的夜色里,隐约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
警车稳稳停在路边。
一老一少两名警察推门下车。
年长的警员先看了眼地上昏迷的黄扬,又转头看向身带伤痕的许柚柚。
“谁报的警?”
司机连忙举手,声音发颤:“是我,我报的警。”
年长警员点点头,目光落回许柚柚身上。
“具体什么情况?”
“拦路抢劫。”许柚柚字句简洁。
“一共三个人,持刀棍拦车。”
警员视线扫过她破损带血的衣袖。
“手臂的伤怎么来的?”
“他们动手打的。”
没有多余修饰,句句直白。
“另外两个人呢?”
“跑了。”许柚柚说。
警员不再追问,低头拿着笔录本快速记录。
年轻警员蹲下身,简单检查了一遍黄扬的状态,起身皱紧眉头。
“这人什么情况?昏迷不醒,查不出外伤。”
“吓晕的。”许柚柚淡淡道。
警员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疑惑,却没再多问。
——
派出所的灯光惨白刺眼,铺满整条走廊。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的凉味,还有纸笔油墨淡淡的涩气。
许柚柚坐在问询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空白笔录纸。
警察问一句,她答一句。
不多说,不添话,字字简洁,分寸刚刚好。
“姓名。”
她报出名字。
“身份证随身携带了吗?”
“没有。”
“籍贯住址。”
她报出许家老宅的地址。
警员抬头多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书写。
“是否认识涉案三人?”
“不认识。”
“对方无故拦车抢劫?动机是什么?”
“不清楚,只知道意图抢劫。”
警员的笔尖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笔。
隔壁房间也在做笔录。
出租车司机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隔板传过来,模糊不清。
“……她一个人下车对峙……三个人都拿着棍子……后来突然……”
“后来怎么了?详细说明。”
下一秒,出租车司机的声音骤然压低,彻底听不真切。
许柚柚始终垂眸静坐,毫无波澜。
她知道,那司机不敢说,也说不清今晚的诡异场面。
没多久,隔壁房门推开。
黄扬被警察带了出来,人已经醒了。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发抖。
他一抬眼看见许柚柚,瞳孔骤缩,猛地往后踉跄一步,直接撞在身后的警察身上。
“鬼……你是……”
他张着嘴拼命想说话。
可那些字眼死死卡在喉咙里,无论怎么用力,都挤不出来。
急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嘴巴一张一合,只剩无声的气音。
警察皱眉看着他:“好好说话,别装模作样。”
黄扬死死盯着许柚柚,最后浑身一僵,彻底闭了嘴。
不敢说,也彻底不敢再乱揣测。
警员放下笔,看向许柚柚。
“你一口咬定是抢劫,有没有相关证据?”
“车上行车记录仪。”
警员愣了下,起身走出问询室调取设备。
片刻后折返,手里拿着一只U盘,神色微妙。
“记录仪调取成功,但是存储卡是空的,没有任何录像记录。”
“不知道。”许柚柚说。
“笔录你核对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警员把纸面推到她面前。
许柚柚拿起笔,利落签下名字。
起身走出问询室时,正好和做完笔录的司机撞上。
司机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下头,什么都没敢说。
“你可以离开了。”身后警员出声。
许柚柚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派出所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凉得刺骨。
路边路灯拉长她的影子,孤零零拖在空旷的地面上。
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走到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停下脚步。
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内存卡。
正是行车记录仪原本的存储卡。
她垂眸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指尖一松。
小小的卡片落进路边垃圾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所有记录,彻底清零。
她抬步继续往前走。
沿路路灯照亮空空荡荡的长街,也照亮她孤身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