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站在原木护栏旁。
他的脑子里正在慢慢消化着韩东刚才说出的那几个字。
纯属个人爱好。
这六个字带来的暴击,实在是太强了。
陆川在心里,进行着高密度的自我审问。
自己刚才的那套商业推演,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前世他混迹于各种高端圈子。
见过形形色色的商界老狐狸。
见过为了两万块钱的利润争得面红耳赤的供应商。
和那些人谈判,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因为他们都有欲望。
有欲望,就意味着有软肋。
只要找到对方的软肋,就能把筹码摆上桌进行博弈。
哪怕对方要价再高,也能通过利润分成、渠道置换来回拉扯。
但是。
面对一个把包下两座山当成“个人爱好”的东北老舅呢?
这种人,在商业上简直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怪物。
如果他对赚钱没兴趣。
那么这对任何谈判者来说,都是最致命的绝境。
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一样,毫无着力点。
陆川没有放弃。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商业版图在第一步供应链上就卡死。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护栏。
看着山脚下。
几辆涂着林场标志的皮卡车,正在蜿蜒的山道上快速穿梭。
陆川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在脑海里迅速展开了第二轮沙盘推演。
既然是爱好。
那就必然存在极大的消耗。
只要这座巨型林场还在运转,就一定会有庞大的硬性成本支出。
只要能摸清这些支出的痛点。
他就能算出老舅资金压力的阈值。
然后以“资金注资、分担成本”的名义切入。
这就有了重新上桌博弈的筹码。
陆川理清了思路。
他看着站在旁边的韩东。
“东子。”
陆川的声音很平稳。
“老舅在黑省和吉省这两个地方的林场。”
“像楼下那种每天跑外勤的工作人员。”
“一共有多少?”
韩东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黄金小骆驼。
听到陆川的问题。
他非常认真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
“两边加起来?”
韩东随口估算了一个数字。
“大概有一百多号人吧。”
“大部分都集中在吉省这边。”
“黑省那边主要是做着玩的。”
听到这个数字。
陆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百多号全职员工?
如果是传统意义上的密集型养殖,这个人数或许合理。
但老舅这里是放养。
“只是养鹿。”
陆川看着韩东。
“需要这么庞大的人工规模?”
韩东看着陆川有些疑惑的眼神。
他咧开嘴,继续进行着硬核科普。
“川哥。”
“这你就不懂了吧。”
“老舅这儿的鹿,跟别处的完全不一样。”
“它们全是漫山遍野瞎跑的野生——”
“呸,是走地鹿。”
韩东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这一百多号人,每天可不是端着盆去喂饲料的。”
韩东伸出手,指着远处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这群员工每天的日常任务,非常繁重。”
“他们得开着越野车,带上装备。”
“进山去寻找那些还没有登记定位的鹿群。”
“找到之后。”
“不能惊动它们。”
“得用高压麻醉枪,从远处打晕。”
“然后再挨个给它们装上那种带太阳能充电的GPS定位。”
“还得定期巡检铁丝网和监控探头。”
陆川听着这些描述。
他站在原木护栏旁。
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击着。
脑子里疯狂地拨动着算盘。
一百多人的全职工资。
每天十几辆皮卡车和越野车在山地里的高强度耗损。
漫山遍野的高科技红外监控设备。
还有那些特制的麻醉枪和价格不菲的GPS。
这哪里是在养鹿打牙祭?
这完全是在用烧钱的方式,维持一个巨型的原始生态园!
陆川立刻顺着这个思路追问。
探底对方的资金来源。
“东子。”
陆川看着他。
“养这么多人,还要维护这两座山的硬性设备。”
“一年下来的开销,绝对不少。”
“老舅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陆川试探性地抛出了自己的假设。
“平时总得靠卖几头鹿,或者卖点鹿茸。”
“多多少少要回回血吧?”
只要韩东说出“是”,陆川就能通过这点跟老舅进行包销谈判。
但是。
韩东却摇了摇头。
那只没被揍肿的右眼眨了两下。
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陆川。
“卖啥鹿啊。”
韩东把玩着手里的金疙瘩。
“每年年底。”
“我妈会直接把家族的实业分红。”
“按时打到老舅的私人账上。”
陆川手指的敲击动作停了下来。
“具体数目是多少?”
韩东想了想。
随口吐出了一个平淡的数字。
“大概。”
“每年一个小目标吧。”
他甚至还非常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老舅天天窝在这深山老林里。”
“也去不了什么高消费的地方。”
“这钱他根本就花不完。”
冷风在观景台上呼啸而过。
陆川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每年一个亿的纯现金流。
直接打到个人账上当零花钱。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恐怖概念?
陆川准备好的那一整套商业谈判体系。
关于“资金注资”、“分担成本风险”的所有筹码。
在这一亿现金流的降维打击下。
被彻底碾碎。
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用钱去砸一个手里握着一个小目标、且根本花不完的人?
这就好比去太平洋里倒一杯水。
毫无意义。
绝境。
商业谈判上的绝对死局。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入了一股清冽的冷空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转换博弈思路。
既然钱打动不了对方,那就必须立刻调转枪头,从心理层面寻找破绽。
陆川敏锐地意识到。
一个人,愿意在这偏僻的深山里。
每年砸下天文数字。
只为了一件事。
这绝对不可能仅仅是因为无聊打发时间。
这份疯狂的坚持背后。
一定有某种强烈的深层动机。
陆川转过头。
目光死死地盯着韩东。
话题来了一个急转弯。
“东子。”
陆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老舅为什么偏偏对养鹿这么情有独钟?”
韩东被问得一愣。
他抓了抓头发。
努力地回忆着。
“这个……”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韩东皱着眉头。
“我从小记事起,他就在山里折腾这些。”
突然。
韩东想起了什么。
“不过。”
“我记得我妈以前,无意中提过一嘴。”
韩东看着陆川。
“我妈说。”
“你老舅年轻的时候,根本不养鹿。”
这句话一出来。
陆川的眼神,瞬间聚焦了。
瞳孔微微收缩。
以前不养鹿。
现在却把养鹿当成了爱好。
甚至不惜烧掉大量的资金来维持这个庞大的生态。
陆川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将是他拿下“清鹿宴”独家供应链的。
唯一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