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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疑问

    夜色似乎一瞬间降临,室内的灯火不再昏昏,摇曳着荧光笼罩着对坐的两人。

    “我什么意思,郡王心里清楚。”杜容说,“陛下这些年一直没能下定决心来处置齐王,也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来处置,直到不久前马天师给说有齐王与燕国勾结的证据,陛下于是召你回京,命你主办齐王案。”

    他看着萧鹗,观察着面色,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齐王与燕国勾结的罪证马天师是怎么得到的?”

    萧鹗神情平静:“师父已经跟陛下说过了,是我母亲送来的。”

    “公主为什么不直接送给陛下?”杜容问。

    萧鹗看着他,淡淡说:“虽然这不是你有资格问的事,但鉴于这次你与我同办此案,我会告诉你。”

    杜容并不在意他的嘲讽,等着他说话。

    “一来身份不便,萧真紧盯我母亲,她与楚国不能有往来,尤其是与朝廷,所以借着无数行商周转,迂回到青城山这边,二则是.....”萧鹗说,说到这里声音轻缓,眼里浮现一丝忧伤,“她想要我在陛下面前出点力,受些看重,寄人篱下,日子过得更好些。”

    杜容并不在意他的忧伤,也不在意将托付皇帝生活比作寄人篱下,哦了声:“那公主派的人在哪里?”

    萧鹗看着他,再次问:“杜大人什么意思?”

    杜容目光如刀子般:“当年鲁阳公主陪嫁百人,两年后都被送回来,公主说自己离家是公主之责,不忍让其他人骨肉亲人分离,自此后她身边没有楚国人了。”

    他微微倾身看着萧鹗。

    “那公主这次送信派来的是燕国人。”

    “这些人真离开楚国了吗?”

    “这些人可是燕国人,如果借机潜伏在大楚.....”

    “郡王,这可是大患。”

    萧鹗看着他,神情依旧平静。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些,我都不知道。”

    杜容沉声疑问:“不知道?”

    萧鹗淡淡说:“杜大人能想到的,我母亲应该也想到了,她必然知道这些人在楚国会被不容,没有让任何人见到她派来的人,那封信是直接放到我师父案头的,我师父毫无察觉,而我也没有见到,甚至,在陛下下令前,我师父都没有让我知道有这件事。”

    他看着杜容。

    “这一点我师父跟陛下说过了,杜大人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我师父,在青城查一查。”

    杜容倒是没有再追问,说:“既然马天师跟陛下这样说过了,我再去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真要去查问,那就是要查马天师欺君之罪。

    这不是他可以妄自做主的。

    目前来看,皇帝对马天师很信任,他们飞鹰卫是为陛下解忧,不是添烦恼的。

    杜容拿起桌案上的纸张,看着其上的字,似乎在品味。

    “郡王在青城山长大,鲁阳公主应该派人探望过你吧?也许还会有人在那边陪同你。”

    萧鹗淡淡说:“世人知道的都是我体弱多病,所以送去由天师护养,但你作为飞鹰卫,陛下的心腹,应该很清楚,我之所以被送去青城山,是陛下就是要隔绝我母亲接触我,免得侵扰皇城。”

    虽然是大楚的公主,但到底已经嫁到燕国,皇帝还是心存戒备。

    杜容当然知道这一点,其实当初只在燕国待了两年的那二百陪嫁回来后,也被严查了很久,且用表面撤去官奴籍分田产奖赏,实则驱逐到偏远之地为平民,还不得读书做官。

    萧鹗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是被天师护养长大,也可以说监视长大,陛下信得过天师.....”

    他看着杜容。

    “杜大人你信不过啊?”

    杜容并没有为自己辩驳,将萧鹗写的字放下:“这不是信不信的过天师的问题,这是本官之职,而且,与其相信他人,我一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站起来看着萧鹗。

    “我的直觉告诉我,鲁阳公主的证据来的时机太巧,而且对郡王的能力也很信任,就好像知道这件事交给你一定能做好,这证明她对我楚国,对郡王很了解。”

    萧鹗淡淡说:“我母亲原本只是表自己的心意,好让陛下更好照看我,办案,是我自己向陛下请求的,是我自己相信我能办好,非要说有证明的话,那应该是我师父对我了解,为我证明,陛下才信了我能做好。”

    杜容知道马天师对这位弟子的赞誉,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当然,他先前也不信,不过通过共事也得到了验证,这位郡王的确过目不忘,而且人很聪慧,做事决绝,不仅让齐王自尽而亡,还稳住了王太妃,事情就这么安稳地结束了。

    但,杜容站起来,看着萧鹗。

    “我只相信自己亲自印证的事。”

    “就如同亲眼看到郡王的聪慧,那我也要亲眼看一看郡王身边是不是有燕国细作。”

    “我依旧认为你初次来做这么重要,这么危险的事,你母亲的人一定会在旁盯着。”

    “所以在与郡王来齐洲城之前,我已经命当地飞鹰卫暗线查进入齐洲的外地人。”

    “现在兵马入驻戒严齐洲城,我会将这些外地人全抓起来筛查一遍,其间有没有燕国细作,我相信以我的手段能看出端倪。”

    杜容说罢微微一礼。

    “郡王好好歇息。”

    萧鹗看着他,微微一笑:“那我就静候好消息,如果真抓住了,这依旧算是咱们协同办案,那杜大人的功劳也要分我一半。”

    杜容哈哈一笑:“好。”

    说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待走门口对飞鹰卫们沉声叮嘱。

    “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飞鹰卫们应声是,杜容再看向室内,见萧鹗坐在桌案前再次铺纸研墨,似乎要适才被打断耽搁的习字补回来。

    他收回视线走入灯火通明缟素如雪覆盖的王府中。

    夜色已深,外边的哭声似乎到了轮换的时候,暂时停下了一刻,萧鹗看着桌案上堆放的几张大字,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站起来伸个懒腰,活动了下身体,走出室内来到厨房,利索地取晚饭剩下的薄饼切碎,炒了菘菜做汤。

    站在门口的飞鹰卫们看了眼,已经习惯了郡王的亲历亲为,不再理会。

    萧鹗盛了汤,就在厨房坐下来,冬日里灶火和汤饭的热气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杜容说的没错。

    他的身边的确有母亲的人。

    但他也没说谎,他的确从未见过。

    大概从他九岁半过后的某一天,他在青城道观的枕头旁出现一块糕点。

    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位师兄弟给他的,但发现这些糕点不是道观制作的,他所在之处是不允许香客进入,也不会有外来的糕点贡品。

    最关键的是,也并没有哪位师兄弟会惦记他.....

    他也不敢吃,将糕点扔了,怕有人下毒害他。

    但糕点还是会隔三岔五出现在枕头旁。

    他躲在暗处偷偷看,终于有一天看到一只鸟衔着一块糕点飞进屋子里,扔在枕头旁飞走了。

    太神奇了,小小年纪的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以为这只小鸟是他在山里偶尔见过的,或者喂过的,来报恩,经书上也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但很快他又发现,每次来的并不是同一只鸟,小糕点有小型的鸟来送,有时候大一些,会有乌鸦来送。

    他试图追踪过鸟儿,但鸟儿们飞的太快,混迹在山林鸟雀中,也根本分辨不出来。

    后来他从师兄们口中得知,这些都是山下售卖的,来烧香爬山的人们会买给自己孩子们吃。

    除了糕点,还会有玩具,小风车,泥叫叫,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有袜子,巾帕,头巾.....

    都是普通孩子们有的那些日常物品。

    他吃着糕点,站在山林里玩着小风车,摸着袜子上密密的针脚,终于明白,这是有人在御使鸟儿送给他的。

    这是,关爱和惦念。

    原来母亲没有不要他。

    母亲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

    因此这些年他再清苦,再孤独,也没有害怕。

    不过,鸟儿们从未送过信件。

    他知道这是为了不被人发现。

    毕竟鸟儿们偷盗些吃的用的不奇怪,如果送信被抓到,那就不一般了。

    第一封信,是在师父收到信件的那一晚。

    他下了晚课走在路上,一只乌鸦怪叫着飞过,扔下一支竹筒砸在他的头上。

    他顺手将竹筒插在发髻里,回到室内,直到泡在水桶里才解开头发拿出竹筒。

    回想到这里,萧鹗伸手从道袍里拉出一条红绳,上面悬着一枚如水滴般青玉,其内隐隐有一只虫形。

    这是一只虎魄石。

    塞在竹筒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卷信条,写着米粒般的字。

    “祝此一去上青云”

    他不能被关在青城山一辈子。

    他应当去往青云之上。

    这是祝福,也是期待。

    是母亲的祝福和期待。

    萧鹗端起碗,慢慢吃汤饼,杜容说的没错,在青城山照看他的人也来到了齐洲城。

    在解决了齐王回到齐王府的那一晚,有鸟雀飞过,给他扔了一支福袋。

    这是齐洲城内最有名最古老的一间寺庙的祈福袋。

    福袋里塞了一个画了图案的纸。

    这并不是常见的佛道图案。

    而是......

    萧鹗用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描绘出一个图案。

    这是他小时候父皇赐给他的图腾。

    他的耳边似乎响起父皇低沉的吟唱,亲自执笔给他后背勾勒图案。

    萧鹗闭了闭眼,将汤碗仰头一口喝尽。

    这图案表明那些人就在齐洲城,还会以此为暗号。

    可惜,解决了齐王的事,他也没机会走出齐王府,看不到这些在暗处陪着他的人。

    他没有办法走出王府,他也没有驱使鸟雀的本事,怎么警告他们飞鹰卫要抓人了?

    他站起来,将碗筷放进水盆开始洗刷,尚未塞进去衣领的红绳摇晃,虎魄石在下方摇晃,荡出青光。

    虎魄石。

    他突然想到当时竹筒里的信纸还写了一句话。

    “如有危急,捏碎虎魄,心有所念,念必有达。”

    当时他以为这也是一个祈福。

    现在想来,如此稀少的信条,不可能真只传达一个祈福。

    萧鹗将双手从水盆里拿出来,顾不得擦干,捏住了垂在身前的虎魄石。

    杜容此人心思缜密不容小觑,而且,这必然也是陛下的授意。

    早有准备,势在必得,齐洲城已经在他们的掌控中,此时齐王事了,所有人又都放松了警惕,现在算是危急时刻了。

    萧鹗看着虎魄石,心有所念,念必有达,听起来很荒唐,但,此时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当它是一个能心想事成的祈福吧。

    萧鹗运气,手指用力,虎魄石并不是硬不可摧,耳边似乎响起轻轻噗一声,虎魄石裂开了。

    与此同时手指刺痛。

    是碎石扎到了?

    萧鹗举起手看去,见血迹渗出来,瞬间包裹了捏在手指间的虎魄石。

    他展开手指,虎魄石碎成两半滑落手心,其中似有虫子蠕动。

    虫子?

    萧鹗尚未看仔细,那蠕动的虫子猛地钻入了手心肌肤中。

    他下意识甩手,但已经晚了,皮肤下多了一个蠕动的鼓包,且快速地向手腕,手臂蔓延——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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