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因为陈千仞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变得愈发凝滞。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陈千仞的脸上,转移到了他身旁的张国栋身上。
张国栋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他就像一个陪衬,坐在林宇身边,脸色随着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一阵红一阵白。
此刻,他接收到校长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几十道疑惑的注视下,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透着一股异常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弯下腰,打开了自己脚边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公文包。
拉链拉开的“嘶啦”声,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看起来并不厚的文件,但封口处,却盖着一个鲜红的、普通人从未见过的圆形印章。
“在讨论林教授是否有资格,做这个决定之前。”
张国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是用刻刀一下下凿出来的。
“我想请各位,先看一样东西。”
他没有将文件分发下去,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了那张纸,双手举起,面向全场。
那既不是一份报告,也不是一份批文。
那是一份推荐函的影印件。
“经中科院学部主席团审议通过,现正式提名,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林宇教授,为二零二三年度,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有效候选人,位列信息技术科学部首位推荐。”
张国栋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颁证仪式,将在2023年年底举行。”
“届时,林宇教授,年仅三十岁。他将成为我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院士。”
会议室里,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了。
之前还慷慨陈词的电气工程学院院长傅天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想去拿桌上的钢笔,那是他开会时习惯性的动作,可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的笔杆,却发现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最终放弃了,转而用双手抓住面前那份薄薄的改革方案,仿佛那是能让他不从椅子上滑下去的唯一凭依。
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那副金丝边眼镜的后面,眼神从尖锐的质询,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而第一个站出来发难的新闻学院院长钱文海,更是张大了嘴巴,那副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东西。
院士。
中科院院士。
这个身份在国内学术界的金字塔尖,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清楚。
两年增选一次,每次名额不超过七十人。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学术钻研,是国家级的重大科研贡献,是无数人仰望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最高荣誉。
三十岁?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
这是神话。
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这份神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没能缓过神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的主位上,校长陈千仞,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宣布一件和今天会议同样重要的事情。
“除了院士提名,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向各位通报。”
“经军委国防部签发,林宇教授,已于上周,被正式授予预备役少将军衔。”
“这个信息,目前属于非公开范畴。但鉴于今天会议,涉及到学校未来的重大决策分歧,我已经向上级请示,并获得批准,在此予以通报。”
如果说,“院士提名”是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的质疑炸得粉碎。
那么,“预备役少将”这五个字,就是紧随其后的第二颗炸弹,直接把那片废墟,都给夷为了平地。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
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宇提出的任何方案,他做出的任何决策,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所大学的内部改革”这个范畴。
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国家战略,是军队意志。
潮水般的沉默,淹没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孙志刚的嘴唇嚅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
用“人文素养”去质疑一位将军的决策吗?
用“就业前景”去反驳一位院士的规划吗?
所有之前的质疑,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不自量力。
机械学院的院长乔宇,是第一个从这双重震撼中,勉强找回自己声音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力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八度,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
“那……林教授……刚才说的这个方案,是……是已经经过……上面首肯的?”
张国栋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把那份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会议室正后方墙壁上的那面红旗。
最后,他冲着乔宇,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会议室里,权威的格局,在这一刻被彻底重塑了。
但人的情绪,并不会因为一个头衔就彻底臣服。
就在会议室陷入一种胶着的安静时,美术设计学院的院长周知萱,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林宇身上。
她看到了傅天行发白的指关节,看到了孙志刚镜片后空洞的眼神,也看到了更多老教授脸上那种混杂着屈辱、不甘与恐惧的神情。
她忽然明白,权威可以压制异议,却无法抚平人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在这片死寂中,平缓而坚定地举起了手。
“林教授。”
她的声音很平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我不质疑您的身份,更不质疑您的能力。但我想说一句老实话。”
周知萱的目光扫过在座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最后落回到林宇身上。
“当前江海大学的教育模式,确实有很多问题,它落后,僵化,跟不上时代。这一点,我承认。”
“但是,它至少是成熟的,是稳定的。我们每年都按照这套体系,按部就班地培养学生,学生们能拿到学位证,能找到工作,整个学校,整个社会,都在这套规则下平稳地运转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为人师者特有的忧虑。
“您的改革方案,蓝图很美,非常激动人心。可是,万一呢?万一在执行的过程中,出了我们谁也预料不到的问题呢?”
“试错的代价,是这一万三千名学生的前途和未来。”
“我们,输不起。”
这番话,像一股温柔但坚韧的水流,绕过了所有关于权威和资格的坚硬岩石,直接渗透到了在场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输不起。
这三个字,比之前所有的激烈反对,都更有杀伤力。
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院长说得对!稳定压倒一切啊!”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容易扯着……”
“我们可以先搞试点嘛!没必要一下子全盘推翻,风险太大了!”
刚刚被压下去的反对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再质疑林宇的资格,而是开始高举“求稳”的大旗。
林宇面对的,不再是一群愤怒的反对者。
而是一堵由善意和保守主义,共同砌成的,温和却坚固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