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那句话的余音,像一根绷紧的钢丝,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林宇,脸上是混杂着震惊、不解以及世界如此荒诞的复杂表情。
他们教了多少年的书?带了多少年的项目?
结果到头来,全校的教授都得重新回到课堂当他的学生?
这小子,疯了吧?!
短暂的安静过后,外语学院院长孙志刚,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之前的钱文海那样情绪激动,而是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用一种学术探讨的、克制而尖锐的口吻开了口。
“林教授,教师培训的事情,我们可以稍后再议。但我想问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们外语学院的学生,从大一开始,职业规划就很清晰。要么考研,走学术路线;要么进外交部、商务部这种外事单位;要么去各大公司做专业笔译和同声传译。这些方向,都要求他们在语言和跨文化领域有极深的造诣。”
“我想请问,按照你的方案,把他们强行并入所谓的‘智能传播’或者其他方向,让他们去学AI。那他们原本的职业道路,怎么办?他们毕业了,谁会要?”
这个问题,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石子,瞬间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
孙志刚的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电气学院院长傅天行,也跟着站了起来。
傅天行是个典型的工科男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语气沉稳,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孙院长说得对。林教授,我个人不反对学习新东西,你让我去参加AI培训,我没意见。”
“但我的学生不一样。我们电气工程,特别是半导体方向,学的是集成电路设计,是微电子工艺。这些东西,跟你们现在搞的AI大模型,完全是两条技术路线。”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现在,不管是你们的灵梦AI,还是国外的ChatGPT,都还停留在第一代。除了能聊聊天,写写稿子,在工业界,没有任何一个成熟的商业应用实例。企业连AI相关的岗位职责说明都还没统一,你让我们怎么给学生做就业指导?让他们毕业后去跟HR说,我擅长用AI写代码么?”
傅天行的这番话,瞬间引发了更大范围的共鸣。
会议室里,十几位理工科学院的教授开始频繁点头,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傅院长说的是实话啊,现在哪有正经企业招AI应用工程师的?”
“都是噱头,雷声大雨点小。”
不等这股声浪平息,机械学院的院长乔宇也站了起来。
他的角度更加务实,也更加致命。
“林教授,我就说一件事。我们机械学院,跟苏省三家大型制造企业签了定向培养协议,开了三个‘卓越工程师班’。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我们负责培养符合他们生产线需求的专业人才,他们负责接收毕业生,并且每年为学校提供三百万的设备捐赠和五百万的联合实验室资金。”
乔宇的目光直视着林宇,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
“如果这三个班的学生,按照你的方案,临时转去学什么‘智能制造’,课程体系全变了,企业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违约金谁来赔?每年这八百万的经费断了,损失谁来承担?”
钱文海、孙志刚、傅天行、乔宇。
四个在各自领域深耕了几十年的院长,从职业出路、产业现实、商业合同三个维度,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之前被林宇用“国家意志”强行压下去的气氛,彻底反弹。
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都被这股群体性的质疑所裹挟,看向林宇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带着审视和挑战。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压力,林宇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双手插在那件灰色卫衣的口袋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
他就那么听着,听着那些或激昂、或沉稳、或焦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直到最后一个附和的声音也渐渐落下。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
林宇这才缓缓坐直了身体,视线扫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各位院长,各位教授。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为什么我们大学教育的含金量,在过去这三十年里,一直在持续下降?”
这个问题,让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冷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跟专业改革有什么关系?
林宇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我们的大学,永远在被动地修改自己的知识体系。”
“一个新兴产业出现了,大学的反应是什么?是观望,是论证,是开会。三年后,终于决定要开这个专业了。等第一批学生毕业,这个产业的风口早就过去了。”
“一项颠覆性技术诞生了,我们的教材呢?五年后,才慢吞吞地更新一个版本,而且往往只在最后一章的附录里,加几行字提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钢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位教育工作者的心里。
“我们永远跟在时代后面,吃别人剩下的尾气。我们培养出来的学生,去企业报到的第一天,听到的第一句话往往是:‘把你过去四年在学校学的东西,全部忘掉,从头开始。’”
“各位,你们不觉得,这很可悲吗?”
林宇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AI这颗种子,是在我们江海大学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全世界最好的大学,最好的科技公司,都在疯狂地追赶这个赛道。而我们,就坐在这条赛道的起跑线上。”
“这种时候,你们居然还在讨论,是该‘求稳’,还是该‘转型’?”
他轻笑了一声。
“这个命题本身,就荒唐得可笑。”
傅天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承认林宇说的这些大道理很有煽动性,但大道理解决不了眼前的具体问题。
“林教授,你的情怀我佩服。但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五年后、十年后的事情!我就问你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他几乎是往前探着身子,一字一句地追问。
“我电气学院半导体方向的大三学生,已经学了快三年模拟电路和半导体物理了。明年上半年,他们就要去企业实习,后年就要拿毕业证了。你现在让他们转专业,他们的毕业证怎么发?学位怎么认定?教育部那边,你通得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中了整个改革方案制度层面最脆弱的死穴。
学位授予有严格的学分和培养方案要求,这是写在国家文件里的红线,谁也碰不了。
坐在前排的几位校董,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一位分管教务的副校长甚至忍不住开了口,低声附议:“傅院长说得对。学位授予是大事,牵一发动全身,教育部的年度评估指标里,这一项是重中之重,不能乱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倒向了反对的一方。
这已经不是理念之争了,这是制度的铁壁。
林宇正准备开口。
坐在主位上的校长陈千仞,忽然轻轻地咳了一声。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过的茶,慢条斯理地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所有发散的讨论,瞬间收敛。
陈千仞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几位情绪激动的院长脸上。
他缓慢但异常清晰地开口。
“各位,在继续讨论具体的细节之前,我觉得有一件事情,必须先让大家知道。”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林宇身旁的张国栋,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老张,你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