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秘书长身后一名年轻成员下意识看向省政府代表。
就一眼。
摄像机红灯亮着。
纪检干部的笔停住了。
省政府代表脸色瞬间沉下去,转头瞪了那名年轻成员一眼。
高育良把保温杯放到桌上。
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退路封住。
“在截杀案查清之前,任何单位、任何个人,不经政法委、检察见证、纪检旁听三方在场,单独接触马组长,一律视为干扰证人。”
副秘书长站了起来。
“高书记,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高育良也站起身。
“我今天就是来承担责任的。”
短短一句。
询问室里没人再动。
马组长看着那几台摄像机,像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我还有一句话。”
陆亦可立刻看向记录员。“继续记录。”
马组长咬着牙,额头冒汗。
“秦处给过一句话,汉东这边只要楚省长顶住,剩下的海州来擦。”
下午四点半,高育良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一半。
桌上摆着三摞材料,马组长口供、医院截杀录像刻录盘、海州备份截图,每一摞边角都压着封条。
屋里没人喝茶。
祁同伟站在窗边,左臂纱布渗出一点红。陆亦可坐在侧边,正在核对录像编号。吴春林背着手,脸色比刚进门时更沉。
吴春林先开口。
“证据能暂停海衡,能查信恒,也能让联合审查组暂时闭嘴。”
他看向高育良,停了半拍。
“可要直接动楚平山,不够。”
祁同伟转过身,皮鞋在地板上磨出一声短响。
“马组长已经说到楚省长了。”
吴春林摇头。
“口供不是刀,单独用会断。楚平山只要说不知情,外包团队违规,省政府马上就能切割。”
陆亦可把一张截图推到桌中间。
“海州备份里的受益方、信恒线路、假通行证,还缺中间授权。程序链能钉死海衡和信恒,钉不到省政府主要领导。”
祁同伟的手按在窗台上,木边被他捏得发响。
高育良一直没说话。
他拿起眼镜布,慢慢擦了一下镜片。
“楚平山最会切割。他用外包团队拿刀,用省政府议题递鞘,用数据报告做盾。刀脏了,他换一把,盾还能举着。”
祁同伟盯着他。
“那怎么打到他?”
高育良把眼镜摘下,放在桌上。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这个动作,比拍桌还重。
“把政法口安全事件,和省政府审计失察,绑在同一个会上。”
吴春林眉头皱紧。“你要在省委会上承认,证人在政法委保护期间连续遇袭?”
高育良端起杯子,没有喝。
“事实就是事实。有人要杀证人,说明证人指向的审计链条有问题。政法委保护不周,我认。省政府审计体系被外包团队和涉黑力量穿透,楚平山也得认。”
陆亦可的笔停住。
她抬头看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迟疑。“高书记,这样一来,政法委书记也要承担领导责任。对方会抓住你,说你治下失控。”
高育良把杯子放回桌面。
“是,所以这口锅我来背。”
祁同伟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
高育良抬手止住他。
“别急着替我喊冤。冤不冤,到了这个位置,都不重要。”
吴春林沉默了很久,才坐到沙发扶手上。
“你这是拿自己当压舱石。压住了,船能过去。压不住,你先沉。”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老吴,你管组织,最懂这个。有人总要在履历上留一道难看的疤,才换得下面的人不被连根拔。”
办公室里静了下去。
电话铃声响起时,几个人都没动。
高育良接起,按下免提。
李达康的声音从里面砸出来:“我听说询问室那边炸了?马组长点到楚平山了?”
高育良把一份口供翻到最后一页。
“点到了,但不能当主炮。”
电话那头明显压着火,纸页被翻得哗哗响。
“那你要我明天怎么打?我这红袋子都快被我捂烫了。”
高育良的语气仍旧稳。
“你只打资产压价。京州港务A-17,三折协议,银行授信预警,沿海基金接盘。一个字都别骂楚平山。”
那边停住。
李达康这一次没有立刻骂人。
半晌后,他才开口:“你要把人身安全和审计失察自己扛上会?”
高育良没否认。
电话里又是一阵安静。
这种沉默,在李达康身上很少见。
“高育良。”李达康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平时算计我,我认。明天你要是倒在会上,京州这摊火我会接着烧。”
高育良笑了一下,很淡。
“你别把会议室烧了就行。”
祁同伟低头看着桌上的录像盘,手背青筋慢慢松开。
陆亦可把已经写好的证据目录推给高育良。“省委会上,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我标了。医院护工供述还没完全固定,不能直接扩展到秦处身份。”
高育良点头。
“这才是检察机关该干的事。帮我们把刀擦干净,不是帮我们多砍两刀。”
陆亦可抿了抿唇,没有接这句。
祁同伟看向高育良。
“截杀案我继续查。信恒、后勤、医院假章,一条线往下挖。”
高育良把眼镜重新拿起,却没有戴。
“查可以。省委会上不能用未经固定的推测。你明天要做的,是守住门外,别让任何人把马组长弄丢。”
祁同伟的肩膀绷得很紧。
“老师,您这是要退?”
高育良把那副眼镜放进抽屉,动作很慢。
“我退一步,给你们留一条能站着走的路。”
这话落下,办公室里连空调出风声都清楚了。
吴春林偏过头,看向窗外。
李达康在电话那边也没说话,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该骂什么。
陆亦可低头整理材料,纸页边缘被她压出一道折痕。
祁同伟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高育良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叠旧文件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封口已经泛起毛边。
他把它放在桌上。
吴春林看见封面那几个字,脸色变了。
内退申请。
祁同伟盯着落款日期,瞳孔猛地一缩。
沈重被调离汉东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