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亭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棵桂花树。
他拿着剪刀,一根一根地修剪枯枝,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越洋的。他放下剪刀,接起来。
“请问是江鹤亭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正式,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
“我是。”
“很抱歉通知您,您的弟弟江鹤远先生,于今天凌晨被发现在住所内去世,初步判定为自杀。”
江鹤亭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闭一下眼睛。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旁边,听着一个陌生人在电话里用另一种语言说他的弟弟死了。
“江先生,您还在吗?”
“在。”
“我们在他身边发现了一封信,是留给您的。请您提供一个地址,我们会尽快将信寄给您。”
江鹤亭说了地址,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桂花树的枯枝。
一根,两根,三根。他的手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佣人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在剪树枝,问了一句:“先生,中午想吃什么?”
江鹤亭想了想,说:“红烧肉吧。若初前几天说想吃红烧肉。”
佣人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江鹤亭又剪了一会儿,直到把所有的枯枝都剪完了,才放下剪刀。
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洗了手。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有调热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被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桂花树,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累。说不上来哪里累,但就是累。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那张沈若清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侧着头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沈若清的笔迹——“夏日游园。”
江鹤亭闭上眼睛。
鹤远死了。
他不确定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难过?好像没有。
愤怒?也没有。
解脱?也许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空。
像一个一直悬在半空中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但落地之后没有声音,没有灰尘,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兄弟俩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江鹤远小小的一个人,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继续跑。
那时候江鹤远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后来那种灰蒙蒙的颜色,而是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什么时候变了?
也许是沈若清出现之后。也许是更早。
也许从来没有变,只是他一直没有看到。
江鹤亭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若初,晚上回来吃饭吧。我让阿姨做了红烧肉。”
电话那头传来江若初温柔的声音:“好。爸,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就是想吃红烧肉了。”
“那我早点回来。”
“好。”
江鹤亭挂了电话,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一直坐到天黑。
江鹤远的信是在一周后寄到的。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写着江鹤亭的名字和地址,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赶时间。
江鹤亭坐在书房里,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三页,写得很满,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渍晕开了,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我不值得你难过。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很多人,欠了很多债。
有些债可以用钱还,有些债可以用命还,但有些债,只能用命还。”
江鹤亭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清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天的事,不是我自己想做的。
是白景川。他怂恿我,说只要江鹤亭不在了,若清就是我的,两个孩子就是我的,江家就是我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我最痛的地方。我知道那是毒药,但我喝了。因为我太想要若清了,想要到可以不要命,不要你,不要我自己。”
江鹤亭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着。
“那辆车是他安排的。他说不会出人命,只是让你受点伤,在医院躺几天,让我有机会跟若清单独相处。
我信了。我居然信了。哥,我不是蠢,我是疯了。
被执念烧疯了。后来若清死了,我才醒过来。但醒来之后发现,我宁愿没醒。因为醒着太疼了。”
“这些年我在国外,每天都想回来。不是想家,是想跟若清说一声对不起。
但我没有脸回来。我没有脸见你,没有脸见若初,没有脸见管汐。我是一个杀人犯,我杀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哥,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求你一件事……不要再恨自己了。
若清的事,不是你造成的。你尽力了。
你把若初养大,你找到了管汐,你做了一切你能做的,够了。”
“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是最后选择了跟管汐说出真相。
她让我知道,若清的孩子,没有变成她不想看到的样子。
她自由了。管汐自由了。若初也会自由的。”
“哥,我走了。”
信的末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日期。
江鹤亭把信纸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他拿起手机,给管汐发了一条消息:“江鹤远走了。自杀的。他留了一封信,说当年的事是白景川怂恿的。”
管汐过了几分钟才回:“你还好吗?”
江鹤亭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好吗?不好。
弟弟死了,妻子死了,两个女儿一个被送走了一个被困了二十多年。
他不好。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在他像行尸走肉活着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还好吗”。
他回了两个字:“还好。”
管汐又回了一条:“我晚上过来。”
江鹤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放下手机,把江鹤远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锁进了抽屉。
他不想再看了。有些东西,看一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