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此刻也说不好自己是个什麽心情，母妃的死，那近乎侮辱性的薄葬，以及不让他以人子身份披麻戴孝。
都使得他当时愤不欲生，故此触怒君父，致使父皇风疾——此时说什麽後悔不後悔早已经没意义了。
裕王转头吩咐，而後深呼吸一口连忙道：「请黄伴稍候。」
黄锦也有些心疼裕王，他一路急行就是为了挤出准备的时间。
走进门房，让其余人出去候着，低声向裕王问道：「不知哪位小殿下聪慧一些，奴婢一会儿在御前尽量周旋，若能使得圣上龙颜大悦，殿下就有机会脱得樊笼，离京就藩，那就是上上大吉了。」
「黄伴——」
裕王闻言感动，自己父皇何等聪明，在他眼前周旋取巧，定然是会被看破的，而黄锦帮他又得不到什麽好处，他莫说如今，就是就藩了都没有什麽可以报答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地方，黄锦只是温和的看着他，几位殿下他都看顾过，虽然情感上无疑更偏向景王，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他也想帮帮裕王殿下。
裕王想了想道：「三个孩子年纪尚幼，都是寻常稚童，无甚过人聪慧，唯长子年纪大点，性子沉静，另外两个懵懂无知，只会啼哭，劳黄伴费心，本王别无所求，只求父皇垂
怜，赐孩子们一个名分，载入宗谱录入玉牒即可。」
至於就藩的事情，他反倒是不怎麽着急，高师傅偶尔也会给他来信，虽然都会被锦衣卫先看一遍，但本也没有什麽要隐瞒的，不过是一些浙直的见闻以及高拱对眼下局势的忧虑。
因而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就藩，那麽必会有奸贼借他的名号聚拢对新政不满的士绅官员以对抗朝廷。
载圳在外虽然所向披靡，但隐患异党实多。他不能因为自己想要的那点自由，而坏了弟弟的大局。
黄锦轻轻颔首，温声道：「殿下放心，若只是此事，那麽多半可行，时辰不早，速令乳母抱孩子随奴婢前去便是。」
说话间乳母已经抱了孩子过来，都裹的严严实实，两个小的都在哭闹，最大的那个已经快四岁了，神色虽然也有些紧张，但更多是好奇的望着府门外以及陌生的黄锦。
「你是谁呀？」孩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奶声奶气但带着颐指气使的味。
再怎麽被圈禁，裕王依旧是皇子亲王，至少在府邸中至高无上，他的长子自然也没受过委屈。
黄锦弯着身子笑呵呵道：「奴婢叫黄锦，是在宫里伺候小殿下祖父的奴婢。」
「皇祖父？」
孩子懵懵懂懂，但他记得母亲总在他面前念叨的这个称呼。
「对。」
黄锦抬头对裕王道：「殿下回去吧，您——少喝些酒，圣上如今越发顾念血脉，等气消了，总会不会再圈着您了。」
这时彩云也追了过来，三个孩子中，最大的长子和最小的女孩都是她所出。
她匆匆向黄锦见礼，而後就到长子面前语气有些急切的哄道：「记着娘教你的嘛，到了祖父面前要乖，不能淘气，不能哭闹——」
本来孩子还好，但被如此一说，反而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小嘴也嘟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裕王拉过彩云道：「好了，父皇不至於与孙辈计较，别耽误时辰了。」
黄锦也不想与彩云多说什麽，行礼後便命乳母包裹好孩子上轿，虽然只是短短几步路，但受风寒可谁也担待不起。
前寝殿一处暖阁里面，嘉靖耐着性子等着，片刻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与景王府中奴婢们近乎悄声无息的做派不符，而且隐约也能听见孩童的抽泣声。
一行人进了屋，暖意升腾，黄锦向几个奶娘吩咐道：「将三位小殿下的厚衣服去了，然後伺候解手，再好好哄一哄，一会儿就面圣了。」
几个奶娘怯懦的应是，而後抱着孩子各到一处角落低声哄劝，这不分开凑在一起，那哭声就跟比赛一样，不哭到累是不会停的。
黄锦自己缓了缓，然後走进里面向嘉靖行礼道：「奴婢带着三位小殿下回来了。」
「带进来就是，自作主张。」
「是奴婢的错。」
黄锦陪着笑，圣上爱屋及乌，对景王府的嫡孙自然没得说，哭了闹了还是尿了，总不会计较、甚至还会当作件趣事。
可对裕王府这三位就未必了，机会难得，他总想着周全一些。
黄锦的小心思，嘉靖当然清楚，只是没再说什麽，这个奴婢，多少年了，一副好心肠从未变过。
但也正是因其这副好心肠，他才愿意将其一直留在身边，视作心腹亲信，甚至是——家人。
嘉靖突然开口道：「这竖子倒是心大，若是旁人，恨不得朕永远疏远裕王一系，他竟然还如此安排，是觉得自己位置太稳？」
黄锦吓了一跳，但想了想回答道：「眼下世人，多将景王殿下视作——但奴婢却是知道，殿下是心软念旧的人，只要是自己人，多会想方设法的顾全。
两位殿下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有此安排奴婢倒是不怎麽意外。」
视作什麽黄锦没说，但无非那几句，他做奴婢的，除非圣上明令要求，否则这种侮辱殿下的话他不会说的。
嘉靖闻言颇为满意，他不喜欢裕王，不代表他就想看到景王或者其他人虐待折辱裕王，更不愿意看到自己的骨肉手足相残，载圳能如此，他心里其实很满意。
他这段时日担心的就是其在浙直杀伐过盛，往後对事对人，一门心思就是个杀。
治天下难，浙直若非正巧遇上天灾，又是开海禁不得不解决的难题，再加上那竖子练兵有成，兵权在握，他是绝不会允许如此强硬处理的。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但就是如此，後患无穷也是真的，衍圣孔家天师张家有地方士绅支持，向朝廷给出的压力就不小。
他虽然命内阁压下了，并责令衍圣公孔贞干和本代正一嗣教真人张永绪安抚地方儒道诸事，不许干涉朝廷政务。
但这两家内部派系的不满，也并非这两人能够压下的，家大业大就难免被架起来推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