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细微的颠簸後，御驾停在了景王府门前，中门已经大开，地上积雪被扫的一乾二净，连边角缝隙都无半分残留，两侧宫灯高悬，流苏垂落，红毯垫路——这显然不是仓促之下的准备。
马德昭无比庆幸自己提前准备了，他就觉得圣上早晚有一天会来亲自看望小殿下，因此每日都安排清扫，以备万全。
现在用上了，心中不是欢喜而是後怕，幸好没有懈怠，否则自己受罚事小，惹得圣上迁怒王妃或者小殿下事大。
别看圣上多次破例，但天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史书上多少人就差在这始终如一的恭谨上了。
急匆匆赶来的王府属官以及一些官员跪伏在地：「臣等恭迎圣驾！」
黄锦搬来凳子，与女官轻柔的掀开帘子，并搀扶两位至尊下驾，而外侧还不断有官员赶来，跪在队伍末端。
也就是严嵩徐阶等人高官显贵才可以後来居前，到前面磕头。
嘉靖只扫了他们一眼，他今日只想见孙儿，但若这群人听说他出宫了都不来拜见，那他也是不满意的。
而在中门里面，一身朝服的景王妃也恭敬的跪在地毯上，头上的翟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圣上。」
黄锦小声提醒了一下，嘉靖顺着目光望去，不远处裕王府的中门也同样大开。
「裕王殿下与——抱着三个孩子跪在里面——」
嘉靖神色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平静的收回目光。
而後径直走进景王府的大门，他与皇后踩着厚实的地毯，其余奴婢都不敢踩踏，只能跟在侧後方。
除了帝後也只有景王妃还在其上，等细微的脚步声接近，赵淑宁额头贴在交叠的双手上：「臣妾恭迎父皇母后驾临。」
「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
嘉靖语气难得的温和，不带平日说话时习惯性的讥讽语气，他满意赵淑宁没有为了急着邀宠，将孩子抱出来。
「谢父皇母后。」
赵淑宁起身後躬身避让，等嘉靖走过才抬起头，迎上皇后关切的目光，笑着点头，示意自己很好。
朱红织金氍毹，毯上五爪行龙盘绕流云，沿府门阶直通前寝殿。
本来孩子是安置在中寝殿的，但考虑到父皇要见，总不好让公公到儿媳的寝殿，便挪到了殿下的主寝。
嘉靖没有入正殿用茶的意思，只吩咐道：「元宵备下了吧，赏赶来的文武各一碗，然後让他们散了吧。」
「诺。」
赵淑宁应诺後看向马德昭，其立刻转身去按照圣意招待。
很快到了前寝殿，见嘉靖步伐更快了，皇后才拉住他，语气忍不住带着点嗔怪：「身上带着风呢，先暖一暖再去见孩子。」
嘉靖闻言止步，回头看了眼皇后，心中不仅没有责怪，反而温情泛起，这才像是一家人。
「好，听皇后的。」
赵淑宁心里忍不住诧异，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请二人落座，而後不紧不慢的安排人将备好的茶水和极为精致的点心端上来。
嘉靖坐下後才有功夫打量，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窗棂缝隙皆以锦帛封严，也无薰香气味，只有股淡淡的奶香气。
耐着性子喝完了一盏茶，正巧乳母出来禀报，虽然提前已经被教过规矩了，可头一次
看见皇帝，乳母还是有些害怕的发抖。
战战兢兢的跪下行礼，说出的话也有些发颤：「启——启禀圣上，娘娘，小殿下醒了。」
嘉靖起身，其余人跟上，内寝殿床榻中心，正仰躺着一个孩子，圆溜溜的眼睛睁着，追着头顶色彩鲜艳的布偶，嘴里发出极细微的喉音。
三个乳母以及两个内侍正在里面看顾，地上是极厚的棉毯，奶香气更重了。
除了坐在榻边正给孩子轻柔擦拭奶渍的乳母外，其余人都跪下下去，按照吩咐，几乎是默念般的行礼问安，以免突然的声音惊吓到小殿下。
嘉靖哪里管得了旁的，走到榻边略微附身，只见孩子脸颊鼓着两团软乎乎的婴儿肥，皮肤粉嫩，眉毛很浅，几乎看不清，鼻子小巧，鼻头肉肉，嘴唇饱满，还在无意识咂嘴，吐小舌头。
一头胎发细软稀疏，浅浅覆在圆润的颅顶，颅骨尚软，瞧着格外娇弱，此时也好像感知到什麽，黑黑瞳仁望了过来，他并不认人，也看不太清。
嘉靖定定的与他对视，不知为何鼻子竟有些发酸，但他强行控制住，堂堂天子，岂能在妇孺面前落泪。
只伸手碰了碰那肉乎乎的小手，孩子出於本能，小手紧紧握住了那根手指，不大的孩子，此刻的力气竟然还不小。
血脉相连的悸动从未像此刻这般明显且汹涌澎湃，心跳仿佛都连在了一起。
嘉靖细细的打量着他的小脸，不断从中寻找与自己及那竖子相似的地方。
皇后和景王妃都在後面默默看着，君父的喜爱，超出这世上一切的珍宝。
良久後，孩子突然有些烦躁的啼哭几声，小肉腿蹬了两下锦被，显然是困了，刚满月没多久的孩子，总是要睡觉的。
嘉靖有些紧张的问了缘故，而後才放心下来，但却依旧不舍得让出位置，反而兴致勃勃的看着孩子哭闹的样子，如此的鲜活。
直到皇后忍不住了，他才起身离开，并愉快的得出结论，这孩子会像他父亲，更会像他这个祖父，谁也不知道他怎麽得出来的。
出了内寝殿，嘉靖坐下後对儿媳道：「孩子养的如此之好，实是我家功臣，但有所求，朕无有不允。」
「不过臣妾职责所在，不敢当父皇嘉奖，而且这一年来，父皇赏赐实在太多。」
赵淑宁温婉的回答，并亲自侍奉公婆用茶，并没有严苛的遵循礼制，她想表现的宛如寻常的一家人一般。
嘉靖显然极为受用，他笑道：「长者赐不可辞。」
「那就请父皇为孩子定名，请母后为孩子定下乳名吧。」
嘉靖闻言更有兴致了，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他的孙儿该是翊字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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