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母子俩说话间,院门外突然有吵嚷问询之声,随後就听拍门声。
“汝贤,在家吗?”
海瑞立刻起身到了院中招呼道:“在家,是何人来寻海某。”
“是我,有行人司的官员带着吏部的敕劄来寻你,县尊命我将人带来。
海瑞打开门就见领头的是本县教谕,正色见礼,而後是三个满面风霜的行人司官吏。
行人司是太祖高皇帝所设,专掌捧节奉使,负责传旨、册封等事,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征聘贤才等事务。
海瑞客气的拱手道:“远来辛苦,快请进屋喝盏茶吧。”
他心里虽诧异自己从未向吏部投牒乞选,怎会有敕劄上门,但面上却依旧端肃平静,来者是客,一杯清茶无论如何都是应当招待的。
一行人踏入院落,为首的行人司官员,身後跟着两名差役,手捧朱漆木匣,匣中存放敕劄与吏部勘合。
他们看了看这破旧的宅院,半畦菜圃以及墙角堆着农具有些意外,堂堂举人老爷,住在这里过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少见。
海瑞的母亲没有出面寒暄,只是到了後面去烧水煮茶招待客人。
海瑞将椅子摆好,神色坦荡,没有羞愧窘迫,只是按着礼节客气的说了一句:“寒舍简陋,还望见谅。”
“哪里哪里,海举人太客气。”行人司的官吏很是客气。
近期朝廷选拔了不少举人,填充到北直隶各府县,但自内阁直接下令到吏部清吏司点名要任用的可就这一个。
寒暄几句後海瑞直接问道:“恕在下失礼,我自中举後,还未曾向吏部发文参加铨选,为何竟直接有委任官职的敕劄到了,这是否不合朝廷制度。”
寻常人除非是对考中进士很有信心,否则听到朝廷直接委任官职一般都是大喜过望,毕竟举人想当官,若没人保举要排许多年才能轮到授官,而且不是教谕便是佐贰官。
但海瑞只关心这个合不合规矩,至於自己被委任的官职倒是不太在意。
行人司官员回答道:“海举人有所不知,今岁灾异频发,北直隶大旱瘟疫、浙直大水泛滥…寻常铨选流程,早已缓不济急。
因此朝廷大举提拔举人和国子监生,光我这一路就传了十几个敕劄,你这是最後一个,不知道海举人是想承接出仕还是继续考进士?”
强扭的瓜不甜,进士功名至关重要,也是有举人拒绝了的,他们也不会刻意为难,回京就说病重,实难承命就是了。
举人再进一步那就是进士,运气好就是翰林,将来六部堂官甚至阁老,他们来是公事而已,何必与人家结下私仇。
海瑞闻言点点头,灾年特情,是有这样的前例的,
“请容我去请示家母。”
“海举人自便。”
海瑞转身入了後堂谢氏正坐在灶前添柴,陶罐里的水咕嘟作响见儿子进来,她道:“水烧开了茶壶也洗过了。”
“是,母亲辛苦。”海瑞蹲下身帮母亲添柴道:“朝廷委任官职,询问孩儿是否愿意出仕。”
“为什麽这麽突然?”
“地方遭灾,缺官吏了。”
“什麽官?”
“儿子没问。”
“去吧。”谢氏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而後说道:“读圣贤书,为的是治国安民,不是为了什麽进士举人的功名。
朝廷用你,就是信你,若还只顾自己考进士光宗耀祖,那是小家子气,若能在百姓受灾时候去做些实事,才是大丈夫所为。”
海瑞目光越发明亮,这也是他心里所想,不过他所虑的是家中,他儿子俱夭,只有老母妻女,一旦他走了,田里的活…
知子莫若母,谢氏皱眉训斥他:“我一人能将你养大,如今也还没老到不能动,又有你媳妇帮衬,难道还养活不了家子了!”
海瑞低头:“母亲教训的是,不过种地辛苦,儿子想着还是租出去吧,加上儿子的俸禄,节省些也够家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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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做主。”
“是。”
海瑞深深的看了眼母亲,而後走到前屋身姿端方,语气沉稳:“我愿出仕为官,请宣读敕劄并将吏部勘合交给我吧。”
“海举人干脆,竟连官职都不问。”那行人司官员也是开了眼了,心里颇为敬佩。
奔走四方数月,见过太多汲汲功名的读书人,有人听闻授官,急不可待追问地方品级,听闻是灾县苦差,当场面露犹疑百般推脱,头一次见海瑞这样的人。
他双手取出敕劄,缓缓展开朗声宣读:“吏部为特授贤才、赈济灾民事,钦奉监国令,委任广东琼州府琼山县举人海瑞,为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丞,暂代县令事…驰驿赴任,毋辞避。”
“嘶!”一旁的琼山教谕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他也是举人出身啊,怎麽就在这天涯海角穷山僻壤当个教谕,而海瑞就直接到了杭州府附郭首县当县丞,还暂代县令事务。
教谕左看右看,没看出这家里有什麽靠山的样子,海家他了解,耕读世家,亲族中也有几个举人秀才的,堂亲上出过一个进士当御史…
海瑞自己也很诧异,他虽然不在意自己的官职和任职的地方,但也知道钱塘县这种大县,寻常进士都难被分配到。怎麽落到他一个小举人头上了。
但他没多想,地方受灾,百姓受苦,朝廷用人,自己便该挺身而出。
海瑞接过他赴任所需的文书,之後给他们沏茶倒水,问了问杭州的情况。
等他们告辞後,海母出来看了看朝廷的公文,她认字的,而且是海瑞教的。
片刻後海瑞妻子领着小女儿走了进来,她先将卖布所的一点铜板交到婆婆手中才开口问道:“母亲,夫君,怎麽听人说夫君要去杭州做官了?”
海瑞不紧不慢地解释了一遍,谢氏则道:“你不必管,你留在这里,不要去打扰你丈夫去做事。”
“是。”
海妻有些委屈,但碍於婆婆威严不敢多说,只能去後头忙活。
谢氏对着公文看了又看,她也猜到这种好事怕是要命的,但只道:“家中诸事有我,绝不拖累你任上为公,我儿切记,若有人以家小威胁,不可就范。
国法大於家事万民重於一门,若知你贪赃枉法包庇不良,我便投海,绝不辱活!”
海瑞跪下道:”儿子绝不敢有负母亲教诲。”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嘈杂的声音。
“好大的喜事,汝贤,快快开门!”
“海举人高升,赴杭州做大官了!我等同乡世谊特来道贺!”
海瑞起身,母子俩皱眉神色一样的肃然。
海瑞去开门,只见门口全是远近族亲、邻里长辈以及周遭的富户人家,而且远处还有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赶来。
米粮、腊肉、干虾、粗布、新织锦缎、一吊吊穿绳铜钱…显然都还没空准备,是急急忙忙闻讯而来的。
众人见了海瑞,立时满脸堆笑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地道贺,年岁辈分高的就去直接向谢氏道贺。
“好,好啊!咱们海家,总算又出了个正经朝廷命官,还是杭州府首县,日後族里子弟去浙江读书经商,也有个倚靠了。”
“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嫂子,你於我们海家有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