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推开病房门时,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病床上,母亲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而绵长,苍白的脸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的鬓角比上次又白了几分,眉间那道因噩梦而紧紧蹙起的纹路,此刻却舒展开来。
有人替她抚平了。
床边,七个苏念或坐或站,像一圈安静的守护者。
有的在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瓶,有的在给母亲掖被角,有的靠在窗边望着夜空,有的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页。
她们穿着相似的衣服,留着相似的发型,连嘴角微微下撇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但周乐能分辨出每一个。
他知道哪一个是最初的,知道哪一个是诞生最早的。
周乐没有出声打扰母亲的好眠。
他只是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凝视着那张熟睡的面孔,像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从他指缝间悄然探出,花瓣薄如蝉翼,蕊心泛着温润的墨绿色。
它们轻轻摇曳,像被风吹拂一般,几缕极细极淡的花粉从花蕊中升起,在空中盘旋了半圈,然后温柔地飘入母亲的鼻息中。
那些花粉不会带来梦境,也不会唤醒什么。
它们只是像一层柔软的光晕,覆盖在母亲记忆深处最尖锐的那块碎片上。
让那些刺痛的细节慢慢模糊。
母亲的面容在睡梦中微微松弛了一下,嘴角甚至向上扬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像在做一个温暖的梦。
周乐收回手,黄花隐去。他转过视线,落在七张一模一样却各怀心思的脸上。
“苏念,”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穿透了整个房间,“接下来……我会分七天,剿灭这颗星球上的所有超凡事物。每一天,我会带你们中的一个陪我。”
话音落下,七个苏念之间的空气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她们彼此交换着目光。
那种“彼此”带着一种奇特的、既亲近又警惕的张力。
周乐读得懂那种眼神:如果只有一个人能陪他七天,那该多好。
如果被选中的是她自己,那该多好。甚至有人悄悄抿了一下唇,像是要把那句“选我”硬生生咽回去。
周乐眼底那层一直凝固着的冰冷,在这片无声的目光交织中微微融化了一丝。
像冬末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纹,露出底下缓缓流动的水。
他抬手,动作很轻,像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
诞生时间最晚的那个苏念只觉身子一轻,脚步不由自主地跨出一步,站到了周乐身边。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速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偷偷侧头看了周乐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
“接下来这几天,”周乐看向剩下那六个苏念,目光沉沉而真挚,“继续麻烦你们照顾我的母亲。”
那种目光让剩下六个苏念同时微微一怔。
她们见过的周乐,从前是个榆木脑袋。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他用这样认真、这样柔软、这样带着近乎愧疚的神情看过她们。
六张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一层浅红,像被同一阵风吹皱的湖面。
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依次点头,没有多问,没有多说。
周乐没有回头看。他带着身边那个苏念走出了病房,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接下来的一周,是一场沉默而凌厉的风暴。
第二天傍晚,只有周乐一个人从远方归来。
他身上的衣角带着烧焦的痕迹,指节上有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疤,但他步履沉稳,眼神平静。
另一个苏念没有跟他回来。
其余六个没有问,只是默默地替他推开病房的门,在母亲床前让出一个位置。
周乐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剩下的苏念们,在六道屏息的目光中,再次抬手。
这一次,现场诞生时间最晚的那个苏念被牵出了队列。
她先是一惊,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侧过头对着最初的那个苏念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眼尾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最初的那个苏念没有笑。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周乐,目光里带着委屈和嗔怨:“坏蛋!为什么不选我?明明你能辨别出来的。”
周乐看着她,微微一怔,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新选中的那个苏念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昵。
接着他转向最初的那个,嘴角的线条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像冰面上映出的第一缕天光。
“原谅我最后一次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道歉,又像在承诺什么未说出口的东西。
最初的苏念咬住了下唇,没有再开口。
第三天,第四个苏念被带走。第四天,第五个。第五天,第六个。
第六天,倒数第二个苏念跟着周乐走出了病房,门关上之前,她和最初的那个苏念隔着门缝对视了一瞬。
那是所有分身中最后一个被带走的一个,而最初的那个苏念,终于成了病房里剩下的唯一一个。
第七天到来时,晨光刚刚爬上窗棂。
最初的那个苏念站在母亲床边,整理完最后一瓶药,抚平了最后一处被角。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响,缓缓转过身。
周乐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风尘比前六天更重,衣摆上多了几处暗色的痕迹,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但他的眼睛,在看到苏念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苏念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了很多年、很多世一样。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疼:“你要消灭所有的超凡事物……也包括我吗?”
周乐没有犹豫。
他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却像一座山落下。
苏念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张开双臂,白衬衫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那……能允许我最后抱一下,再杀了我吗?”
“当然。”
周乐走上前,张开双臂,将她缓缓拢入怀中。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带着他从小到大最安心的气息。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发丝蹭过他的耳廓,像很多年前他们并肩坐在天台上时那样。
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轻声说:“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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