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镜的光芒渐渐消弱，镜面重新恢复了古旧的暗铜色，静静地躺在江寻掌心里。
光球里，龙凝儿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琥珀色的金瞳刚从沉睡中醒来，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金瞳璀璨。
如同被放在箱子里太久的珠宝，乍见天光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水雾慢慢散去，瞳孔里便只剩下了江寻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的脸映在她的瞳孔中央，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瘦了些。
龙凝儿的睫毛颤了颤。
好像有些不太相信，那只放在小腿上的手慢慢松开，指尖试探性地往前伸出，碰在光球的内壁上。
光球表面荡起一圈涟漪，从她的指尖往外扩散，整个球壁都在微微颤动。
江寻抬手，同样将掌心贴在光球外壁，正对着她的掌心。
“凝儿，我回来了。”
龙凝儿双眼中的水雾又涌了上来。
她感觉到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光壁，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实体。
不是梦，不是幻觉。
她眼中漫起大片的水光，嘴唇开始发抖，抖了好几下才勉强咬住。
然后她手指往前一探，穿过光壁，扣住了他的指缝。
两人十指相扣。
光球无声地碎裂，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点。
龙凝儿整个人从半空中扑出来，两条手臂死死环住江寻的脖子。
她扑得毫无保留，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像是一松手就会被重新拖回那个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去。
江寻被她这一扑撞得往后仰了仰，脚下踩在虚空中，退了两步才稳住。
但双手还是稳稳托住了她。
龙凝儿的身体在发抖。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往外翻，太急太凶，全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陷进他皮肉里，抓得江寻后背生疼。
尾巴也从身后缠上来，绕着他的腰一圈又一圈，缠得死紧。
“江寻……”
龙凝儿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跑哪去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抽噎着说道：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龙凝儿开始疯狂拍打江寻的后背，无数的委屈终于得到发泄的渠道。
“你说过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我等了你十年，难过了十年，也怕了十年。”
她虽然在沉睡，但却能清晰的感受到时间的流速。
只是无法再自主醒来，意识如同被困在一片黑暗的茧中，渐渐被吞噬。
无助与恐惧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包围着她。
虽然龙凝儿能放弃感知，但在她的记忆传承中，有些龙族最长的沉睡时间能达到一万两千年。
但她真的好怕，好怕睡下去就是千年万年。
万一再醒来的时候，江寻已经不在了怎么办？
江寻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发。
他没有解释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如释重负般轻轻说了一句：“我回来找你了。”
龙凝儿忽然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那双金瞳湿漉漉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不到半息，然后猛地凑近。
眼看着就要往他嘴上亲。
江寻侧头让开，她的嘴唇落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龙凝儿不满意地皱起眉，委屈竟比刚醒来时还要大，“为什么不让我亲！”
江寻略过她的目光，小声说道：“有人。”
苏青禾站下面，仰头看着半空中那两个人，嘴巴微微张着，表情有些呆滞，“姐姐，他们不是父女吗？怎么亲上了。”
苏锦禾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
她的表情比妹妹平静得多，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反问道：“女儿就不能亲自己的父亲了吗。”
这话倒是把苏青禾的嘴堵住了。
她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半空中瞟。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江寻和龙凝儿根本就不是父女。
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凝儿很明显是妖，而江寻是人族。
可如果他们是爱人关系，她根本想象不到江寻会有多畜生。
毕竟初见龙凝儿的时候，她才四五岁的模样，一个成年男人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毛。
所以苏青禾虽然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默认了两人是父女。
毕竟自从接触修仙界以来，她也算有些见闻。
人类和妖族相爱繁衍的故事不在少数，说不定江寻的爱人曾经就是某个妖类，然后有了凝儿。
这种事修仙界里并不算稀奇。
江寻抱着龙凝儿缓缓落地。
龙凝儿从他怀里抬起头，脸色有些憋闷。
苏锦禾走上前，看着龙凝儿说道：“凝儿，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龙凝儿点了点头，但并未说话。
苏锦禾笑了笑，目光在龙凝儿脸上停了片刻，才转向江寻：“江大哥，你现在要带凝儿离开吗？”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他如今确实也没想好去哪儿。
去乐安县看白狐玖，这念头一直在心里搁着，但好像也没那么急。
至于龙凝儿，她才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带着她四处奔波也不合适。
苏锦禾精准地抓住了他沉默的这一瞬间。
她说道：“如果江大哥不着急，不如就在我们苏家多待几日。”
“凝儿刚醒，也需要好好适应几日。”
江寻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一招，悬在半空中的那盏封妖灯便缓缓飘了过来，落在他掌心里。
灯身还是温热的，灯芯里的火苗还在跳动，但灯盏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液体，粘稠得像融化的金油。
一股奇特的浓郁香气从灯油里散发出来，弥漫在四人中间。
龙凝儿从江寻怀里探过头来看了看那盏灯。
那里面的灯油含有她身上逸散出来的龙气。
但她却并不关心。
江寻淡淡说道：“你们想留住我，是为了这个东西吧。”
苏锦禾没有隐瞒，坦然道：“没错，我们苏家就是靠这个东西才在清泽站稳脚跟的。”
苏青禾在一旁接话道：
“江大哥，在清泽有一种非常珍稀奇特的灵鱼，名为龙厥，而整个清泽只有我们苏家能稳定出售并捕抓到。”
“但这种龙厥鱼用普通的灵饵根本抓不到也养不活，只有这用这吸收了凝儿身上气息的灯油，才能吸引这种灵鱼。”
“而我们苏家就是靠这个才能赚取灵石，在清泽立足。”
龙凝儿歪了歪头，看了看周围堆积如山的灵石：“你们有这么多灵石，还需要去赚灵石吗？”
江寻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解释道：
“就是因为有这么多灵石，所以才更需要一个正当的生意来掩盖灵石的流出。”
“你想想，一个人没有田产也没有铺子，却年年都有花不完的灵石，你猜别人会怎么想？”
他看向苏锦禾。
“可如果苏家在外人眼里是靠灵鱼生意发的家，那所有灵石就有了来路。”
苏锦禾微微点头：“江大哥果然聪明。”
江寻看着手里的封妖灯，灯油里的金光在灯壁上投下一圈一圈的纹路。
他忽然发问：“我很好奇，你们就不怕我心有贪念，图谋不轨吗？”
“毕竟这么大一座宝库，对任何人修仙者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
苏锦禾笑了一下：“如果江大哥是那样的人，昨晚就不会拒绝我们姐妹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