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之后,半日闲的日子依旧在平稳中流逝。
沈婉儿是个勤快的女子。
她搬进后院后,接手了铺子里所有的杂活。
每日清晨,她会抢在阿福之前起床,打扫庭院,生火做饭。
阿福则继续负责前堂的洒扫与跑腿。
两人配合默契。
柳三眠的一日三餐,从此变得精致了许多。
沈婉儿做得一手好菜,普通的青菜豆腐在她的烹饪下,也能生出别样的滋味。
柳三眠每次用膳,只是默默吃完,并未多言夸赞。
但在第二日,柜台的抽屉里总会多出几枚铜钱,算是给沈婉儿添置菜金的赏赐。
沈老伯在成亲后的第三年冬天,于睡梦中安详离世。
老人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即便有温补药材吊着,也抵挡不住岁月的流逝。
发现老伯离世时,沈婉儿趴在床前痛哭了一场。
阿福红着眼眶,去城里的棺材铺买了一口厚实的柏木棺材。
雇了几个同村的汉子,将沈老伯安葬在翠微山脚下的一处向阳坡地里。
办完丧事,沈婉儿的心情低落了数月。
阿福每天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干完店里的活计,便陪着她坐在后院的水井旁说话。
柳三眠未曾过问,只是在那个月发工钱时,多给了阿福二两银子。
时间在青石板上缓慢爬行,转眼间,十年过去。
华朝的京城里,那位曾经试图掌控一切的年轻天子,在深宫之中因病驾崩。
太子年幼继位,内阁首辅张辅之早已告老还乡。
新任首辅与大都督陈定远继续维持着朝堂的制衡。
天下依旧安稳,没有爆发战乱。
临州城的平江路依然繁华。
这十年里,阿福的身体变得更加粗壮。
他每日坚持练习柳三眠传授的吐纳之法,气血充沛。
但岁月的痕迹开始在他的脸上显现,眼角生出了细密的皱纹,皮肤变得粗糙,手掌上的老茧更加厚实。
沈婉儿生下了一个男童,取名平安。
小平安在半日闲的店铺里长大。
他两岁时学会了走路,经常跌跌撞撞地跑到前堂,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多宝阁底层的那些青瓷碗和旧木匣。
阿福每次看到,都会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跑过去将孩子抱走,生怕弄坏了掌柜的物件。
柳三眠却从不发怒。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小平安在店铺里爬来爬去。
偶尔,他会用折扇的扇骨轻轻敲打一下小平安伸向贵重瓷器的手背,力道极轻。
“东西易碎,当心割了手。”
柳三眠的声音平淡。
小平安似乎并不惧怕这位常年坐在椅子上的掌柜。
他揉了揉手背,便跑到柜台后面,趴在柳三眠的膝盖旁,好奇地看着柳三眠手中的折扇。
几十年过去。
临州城的冬天来得一次比一次早。
平安长大了。
他没有留在半日闲当伙计,而是去城南的一家木匠铺当了学徒。
他继承了阿福的憨厚与力气,又学得一门好手艺,二十岁那年便娶了木匠师傅的女儿,搬出半日闲,在城南安了家。
半日闲的后院里,再次剩下了阿福与沈婉儿两人。
阿福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原本挺直的后背变得有些佝偻。
他走路的步伐不再轻快,搬动沉重的物件时,膝盖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吐纳之法虽然让他的身体没有生出大病,但无法阻挡肉体本身的衰老。
沈婉儿的头发也全白了。
她的眼睛患了眼疾,看东西变得模糊,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浸泡在冷水中洗涮而变得粗大变形。
她不能再做精细的女红,只能摸索着在厨房里煮饭熬汤。
而半日闲前堂里的那个掌柜,却没有任何改变。
柳三眠依旧穿着月白色的丝绸长袍。
他的面容依旧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般,肌肤平滑,不见一丝皱纹。
双眼深邃明亮,头发乌黑,未生出一根白发。
他坐在太师椅上摇晃折扇的姿势,与几十年前阿福初次踏入这间铺子时,分毫不差。
懒得装了。
平江路上的街坊邻居换了一批又一批。
斜对面春风楼的老板因病去世,他的儿子接管了茶楼。
街头卖包子的小贩换成了另一对年轻夫妇。
望月桥下的早市依然喧闹,但摆摊的面孔早已不是阿福熟悉的那一批人。
时间在凡人身上刻下刀刀致命的伤痕,却在柳三眠身上绕道而行。
街道上开始流传出一些闲言碎语。
有人说半日闲的掌柜是个驻颜有术的妖人。
也有人说现在的掌柜是老掌柜的儿子,只是父子俩长得太过相似。
阿福听到这些传言,总是会大发雷霆。
他拄着一根木棍,走到街上,大声告诉那些议论的人。
现在的掌柜就是老掌柜的侄子,继承了家业,不许别人胡乱编排。
人们见阿福这个老伙计发怒,便也不再当面议论,只是在背地里指指点点。
阿福心里十分清楚,掌柜的不是什么侄子,他就是几十年前那个将自己从饥寒交迫中收留下来的人。
他在几十年间,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生出白发,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变得苍老。
而他每天端茶倒水伺候的掌柜,容貌未曾有过半点改变。
阿福并不感到害怕。
他这一生,有饭吃,有衣穿,娶了婉儿,有了平安,安安稳稳地活到了满头白发。
这一切,全是因为当年柳三眠递给他的那个蟹黄汤包,以及每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
掌柜的是人也好,是神仙也罢。
在阿福心里,他就是东家,是主子。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便是一个老伙计对主子最大的忠诚。
深秋的一个傍晚,冷风吹过平江河面,卷起几片落叶吹进半日闲的铺子。
阿福费力地将最后一块门板装上大门,插上木栓。
他转过身,咳嗽了两声,用粗糙的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
后院里传来阵阵药香。
沈婉儿正在熬煮防寒的风寒药。
柳三眠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
灯笼的光线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十分柔和。
阿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茶,脚步缓慢地走到柜台前,将茶碗放在柳三眠的手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退下,而是站在原地,双手扶着柜台的边缘。
“掌柜的。”
阿福的声音有些沙哑,中气不足。
柳三眠放下手中的折扇,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何事?”
阿福咧开嘴,笑了笑。
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我这几日,觉得胸口有些闷,晚上睡觉时,气也喘不匀。我估摸着,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阿福语气平静,讲述着自己的生死,如同在讲述一件寻常的家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