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卷被嘭的一声砸在了桌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财物支出、入库的记录。
“哼--!”
冷哼之人,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身暗纹长袍松垮披着。
面皮蜡黄虚浮,两颊略陷,眼下青黑浓重,烟瘾瞧着就深入肌理。
此时的恭亲王双目半眯,眸光幽冷如寒潭,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周身除了熏香,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腥浊气。
他盯着眼前人看,像是要将其也炼成僵尸,质问道:“莫非是近日里懈怠了,或是觉得本王出手大方就很好说话?”
“那些方士异人、江湖术士,一个接一个的拿了本王的钱财隐踪,本王就想问一问: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究竟能跑到哪里去?”
面前之人满头大汗,不住的擦拭额头,边解释道:“他们自然是不敢跟王爷您作对的,只是不知怎得回事,最近那些术士一个接一个消失,下官已经遣人去寻了,想着应该很快就能有消息了。”
“应该?”恭亲王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边解开裤腰带边呵斥道:“知不知道本王一月便能有130万两白银的毛利,耽误时间损失的全是银子!”
动身之际,茶盏倾洒。
“诶呀王爷!” 那人面颊温润,不止不生气,反倒露出惊喜的表情。
冷不丁这么一喊,让恭亲王愣住了,骂道:“你又抽什么疯?”
那人连忙道贺喜道:“观此便能看出王爷体内浊污尽消,气血通透,周身气息平和安稳。”
“按御医的说法呀,这便是贵体脏腑调和、龙精虎猛,福寿绵长的好兆头!能沾到王爷福气,小人欢喜还来不及呢!”
与恭亲王说些浑话,‘下官’就变成自称‘小人’了。
恭亲王被逗乐了:“这么说你还要谢谢我?”
那人跪下:“小人跪谢王爷啊!”
恭亲王抬手指点,笑骂道:“真是够贱的。”
那人一点话都不让落地上,连忙舔着脸:“小人就是贱,小人喜欢贱,当王爷的贱人,总比当运尸的死人好啊!”
恭亲王的脸色迅速收敛,刚刚还笑呢,现在就变得肃穆冰冷起来了。
他一挥手:“既然如此,那我看你还是去当死人,为我挣些银子回来好了。”
门外左右当即走进来将其拖走,丝毫不顾其饶命叫唤的惨叫。
恭亲王面色发冷:“赚不来银子要你们有什么用!”
恭亲王回身,将小腿搭在大腿上,撩起长褂一抖,顺手捏起一壶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就要往嘴里倒去。
可刚将瓷盖掀起来,恭亲王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了,他侧着耳朵,似乎正在细细的听着什么。
太静了,刚才还在外面回荡的求饶声,就像是一下子消失不见,屋外连院子屋檐下挂着的遛鸟都不叫了。
哐当--
屋内门被推开,恭亲王冷不丁被吓得浑身一抖。
见到走进来的是刚才被拖下去那官员,当即来了底气,起身骂道:“你个狗改不了吃屎的,谁把你放进来的,就跟你一起去吧。”
说完恭亲王就转身而立,背对众生,可身后半天没有动静,回过头一看,那人还在那里站着。
“我让你……”
话到一半,恭亲王才发现不对劲,因为那那人的脸上,竟然一片惨白,浑身不停的抖啊抖,全身上下都被汗水给沾透了。
恭亲王摩挲着掌心:“怪了,今日本王居然如此虎虎生威么?”
还不等恭亲王再呵斥,便看见那人忽然停止了抖动,一双眼睛翻白,皮肤也变作了死灰色。
“你做什么?来人!!”恭亲王怒喊道。
外面没有动静,那人缓步靠近,他昂起头,嘴巴扩张成寻常人不可能的大小,几乎能塞下半颗头颅。
面对这不寻常的一幕,恭亲王却跟傻了似的,还猫着身朝那人嗓子眼里看去。
细细一看,竟发现那些消失术士的魂,全都被填了进去,密密麻麻,正在疯狂的挣扎尖叫着,显然死不瞑目啊。
恭亲王吓坏了,连忙就要逃走。
下一秒,却见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袭白衣的清俊男人,那皮肤嫩的就跟上好的白瓷一样。
白衣清俊男人稍稍打量屋内,随后才将视线挪到了恭亲王身上,他笑道:“且放宽心,我倒是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的。”
昨夜喧嚣,杀光了全天下所有助恭亲王运送鸦片的术士法师,及其一众党羽、随从。
如今好不容易踏着尸山血海见到这位恭亲王,林厌竟发现他身上的罪孽之深重,【十狱阴府】竟直接占了九个。
不忠不义不孝,说谎背叛,杀人放火,贪婪淫邪,恶业深重,害人无数……
也就是说,放到那九狱去审判,每一狱都会直接判他受刑万年。
若是将所有罪孽整合起来算,九狱齐犯,刑罚时间应直接拔升才对。
林厌看着他,眼神漠然,不愿多说,直接宣判道。
“恭亲王硕霖,本君乃『三界伏魔阴阳巡按使』。”
“你阳寿未尽,却倚仗权势,驱使尸傀贩运鸦片,流毒四方,又滥杀无辜、构陷良善。一身恶业,除却怠惰之罪,九狱恶行尽数犯遍。如今罪证昭彰!判你神魂遍历九狱受刑,受刑十万八千劫!永世不得超脱!”
恭亲王耳边只听见传来‘空’的一声,再看去,浑身衣袍已然被扒光,已然出现在一片冰晶世界当中。
——寒冰地狱,又唤作不义狱、冷漠狱。
专门惩戒为富不仁、冷漠不为、不公正行的人,这边是恭亲王所有受刑的第一个地狱。
此狱天穹裂开一个口子,一只竖瞳出现盯着他,浩大声音在此方天地回荡。
“本君令你与天地同寿,何不感谢本君?”
话音落下,画面迅速聚焦到恭亲王的脸上,他的眼里恐惧与绝望迅速滋生。从第一声惨叫响起,往后每一日每一夜,终日不休!
假定按照每一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来算,『玉皇大帝』也才修了一千七百五十劫,而这恭亲王要在这地狱里硬扛十万八千劫,换算过来便是十八亿一千四百四十亿年,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恭亲王小丑:“啊?我?我要和玉帝比长寿?”
屋内回归平静。
林厌夺了恭亲王的魂,本想到此为止,却不想又一次深入,窥到了更深的真相。
在恭亲王所知中,那永安帝竟对此事并非一无所知。
当今天下大乱,国库空虚,永安帝须得拿出实绩,便对亲皇派恭亲王所为视之不见。
不担后果,只看结果。
本以为是恶王作乱,危害人间,却不想是皇帝与亲王互谋,以天下人去交换那黄白之物。
珩帝该死!
林厌的身形逐渐消失在屋内,空气中留下上吊绳的尖笑声。
“看来,还得走一趟了。”
……
永安六年。
日正中天,有仙人降于京师。
人皆谓永安帝失德,故天遣仙使降罚。仙人拔剑斩承天门,摧宫墙数仞,直入太极殿,面责帝王。
永安帝色厉内荏,辞多推诿,谓‘国库充盈,民生尚安,何罪之有’,旋即喝令左右,以‘擅闯宫禁、谋逆大罪’捕之。
时宫中术士毕集,禁军环伺八方,仙人一挥袖,诸般术法尽破,刀兵不能加身。凡皇家供奉、权臣死士,无有能当其一合者,尽皆披靡。
永安帝大惧,即日下诏罪己,布告天下,自陈失德之罪。
越三日,立其弟景渊为帝。
景渊素以仁厚闻,体恤民瘼,宽柔有度,才德兼备,朝野归心。
又传仙人以法印遍烙天下鸦片,立禁约三章:一用者心神恍惚,二用者绝嗣,三用者立毙,尸骨无存。
初有愚民不信,私试之,至第三次,周身皮肉溃烂,臭不可闻,未及夜半,化为脓水。
远近闻之,莫不胆寒,自此无敢再犯者。
由是世人皆知神明在上,举头三尺有神明,弃厌害身、败家、乱俗、误国之祸世毒也,故天下共尊此仙为『厌真君』。
后世帝王以永安帝为戒,日夕自省,整肃朝纲,严惩奸佞。
皇室立真君祠于宫中,岁时祭祀,凡遇灾异、国之大事,皆往祷之。祷则辄应,雨旸时若,百姓安乐,国祚日隆。
时人语曰:“天地一仙,是为厌真君!”
……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林厌大破皇城,废除永安帝,重整人间秩序,闻者无不感到振奋。
计天师携一众弟子赶赴京都拜见,后茅山三山四脉,天下英雄豪杰、文人术士齐至,共举‘朝仙大会’,以见林厌一面为荣,同坐一席为耀。
旁有御史记录言行在册,流传后世:
时有庶民柳承光,幸得机缘,侍立侧旁,与厌真君共饮杯酌。对饮既毕,其人贪慕仙泽,私将真君所用酒杯藏于胯下,悄携而归,奉若神珍,日夜供奉,妄想借仙器沾得大道机缘。
又有乡民魏知许,中途得仙人亲引、近身相接,受真君一指拂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