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天师指尖轻轻搭在剑柄上顿了顿。
不再抵抗那股友好亲切的感应,顺坡下驴地将宝剑斜挂在桌角,腰背挺直却放松了几分,乖巧坐下。
林厌看向小二,小二后面还跟着一位端着空托盘的小二。
“大爷,我之前就是听这位小兄弟提过一嘴,关于大方伯村,您想知道什么问他就成了。”
说完,他就要躬身退去。
“等一下。”
林厌用折扇挑起桌上那粒金珠子,手腕轻抖丢给他,小二受宠若惊,双手捧住金珠子,指节稍用力,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二人可平分。”
“多谢大爷赏!”
两人异口同声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真怀疑他们是不是接受过后世服务培训,这也太默契了些。
有了金珠子在前,余下那小二态度愈发积极,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挤出蜜来。
得知林厌要问的是大方伯村,小二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将所知道的一切给吐露了出来。
“您说的福康县大方伯村,如果小的想的不错的话,应该是距这里200来里地,山边边的一个偏僻村子。”
“村子里头有一个古怪的姜家,我二叔家的远房亲戚家的小子,就曾经在姜家当过半年工。”
“您一定好奇他姜家怪在哪里吧?”
“我给您说,这入了姜家的人,就很少见到他们出来。听说姜家大少爷已经娶了六任妻了,各个娶进门后都不见踪影,从没见她们外出走动,我最近还听说,姜家大少爷还要紧跟着再娶第七房呢。”
小二压低了声音,讲得绘声绘色,眼神中同样带着一丝好奇。
直到将姜家那些诡异传闻扒了底朝天,他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去,脚步轻快,也不知是不是急着去分金珠子了。
此间剩下林厌与计天师二人,计天师犹豫再三,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大人,不知您是哪尊大神?”
刚才计天师透过那枚玄玉,看见了一些破碎的片段,至今记忆犹新,怕是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都忘不了。
民俗传说各异,但有鬼就有神,计天师一直相信神佛存在,只是全然没想到会在这种乱世酒馆里,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那双老辣的眼,也在问出这句话后变的清澈许多。
在阳间,他是天师,是辈分到顶的修士,可是放眼整个三界,还是不要随便摆天师的谱为好。
林厌指尖捏着白瓷酒杯,仰头饮下一杯酒,酒液顺着喉间滑下,倒也没遮掩,开门见山道:“本君目前在地府任职,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路过此处,得知那僵尸王破棺而出,四处杀戮,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计天师闻言,顿时眉眼舒展,老脸不再紧绷着,嘴角有淡淡笑意忍不住漾开,双手抱拳。
“原来竟是地府的前辈,晚辈是上清茅山嫡传,当代茅山天师……这算起来,其实晚辈师门与地府还有些渊源联系。”
当然有联系,茅山嫡传多半都是在地府挂了号的,甚至有些阴德深厚的嫡传,还活着的时候,就能在地府领职了。
林厌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无需多礼,且先吃些吧。”
这计天师乱世携弟子下山,斩妖除邪无数,阴德厚实,说不准他死了以后到地府,还能混个阴职。
一顿饭,结个善缘也好。
半个时辰后,推杯换盏,桌上已经叠了三层空盘子,瓷盘中连佐料小菜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油花都没剩下。
计天师捋了捋胡须,抬手轻轻拍了拍腹部,面对林厌难为情的笑了笑。
“前辈莫怪,我辈修士消耗大,吃的比常人多一些。”
林厌却不在意,展开折扇轻轻扇了扇,驱散了些许酒气:“既然计天师也是来找那僵尸王的,不知你会如何对付那头飞僵?”
飞僵,放在僵尸里不说是天花板,也已经是位于顶尖层次的僵尸了。
就电影的表现来看,僵尸王出棺就会飞,隔空吸血没有任何限制,而且断肢重生,没了脑袋也不会泄气,战力表现可比之前遇见的那些只僵尸可要强悍太多了。
五帝铜面尸放到僵尸王面前,会被锤成渣渣。
“若是找到那只僵尸王……”计天师微微垂眸眯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语气斩钉截铁:“直接用炸药炸!再怎么样也是肉体凡胎,将它整个都给炸成碎末,想来就万无一失了。”
得,还是个信奉火力至上的硬核派。
林厌起身,随手丢下一锭银子作为饭资:“你便随我同行吧,且让你看看我是如何斩妖除魔的。”
计天师不做犹豫,一把握紧天师宝剑,快步跟上林厌身侧。
二人脚步看似不快,实则每一步落下都会前行数米,到了后面计天师几乎已经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脚尖点地身形如燕般滑行,可还是险些跟不上林厌的步伐。
直到林厌在山脚边缓缓停下,计天师才身形一顿,口中粗气直喘,反观林厌游刃有余、汗都没冒一滴的模样,不由苦笑。
“前辈身法巧妙,若非前辈有意等我,晚辈怕是都看不见前辈衣角。”
林厌没有应答,而是折扇翻手一转,手中便凭空出现了一只古怪画卷。
他看着山上浓密的树林,淡淡问道:“你可知这山腰上有一群马匪?劫掠害人之事可没少做。”
计天师面色一凛,握紧了剑柄:“晚辈初来此地,却是不知。”
但他却不对林厌知道这件事而产生丝毫疑虑,既是地府来人,自然能看透了善恶因果,一切都算好了。
林厌看着山。
这山腰马匪,便是与唐氏武馆唐龙合作的那一群,都已经当了马匪了,烧杀抢掠的下三滥事情没少做。
林厌捏着折扇扇柄,轻轻敲了敲画卷表面,轻声道:“如此,小家伙,这次便看看你的威力。”
计天师也听到这话,正好奇前辈口中的“小家伙”是谁,只看见那幅画卷竟像是有了生命,凌空悬浮而起,自行缓缓展开。
随后画卷内面玄妙纹路光辉一闪而过,计天师下意识朝地上看去。
不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连脚边的碎石都跟着跳动起来。
一排排泛着古铜色寒光的渗人鳞片从他眼前飞速流转而过,带着‘咔咔’声,仿佛全身上下的坚硬骨头都在互相挤压碰撞。
计天师顺着鳞片游动的方向,下意识抬起头。
低视、平视、再到缓缓仰视。
计天师看清这东西的瞬间,鼻尖顿时传来一股僵尸特有的腐臭味道,那是刻进人体DNA的臭味,闻过一次就难以忘记。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猛地将手掌搭在了剑柄之上,指节绷紧,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与那双灰白冰冷的蛇瞳对视。
没被直接吓得双腿发软,尚且还有一战之力,已经算是心志坚定了。
林厌都看在眼里,缓步来到【铜甲蛇尸】的身边,抬手轻轻抚摸了它冰凉坚硬的体表,鳞片哗哗作响,犹如风吹过密林的呼啸声。
“放下剑,它早已被我收服。”
计天师的手缓缓从剑柄上挪开,林厌的话自然是要听的,他也十成十的相信地府,只是现下还无法从震惊中醒过神来。
如此蛇僵,盘立起来简直比寻常人居屋舍还要高大,这一尾甩出去,恐怕就连牛车都要被直接掀飞出去,与那僵尸王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恐怖。
若是这蛇僵再炼养有成,怕是连炸药都无法奈何它。
“此僵,着实厉害了些,不知这具肉身,可是前辈从前斩去的妖魔?”
能让计天师露出这般忌惮神色,又是一尊潜力不弱于僵尸王的僵尸啊。
“算是吧。”林厌没有直说,这个时代的人不太能理解恶魔的概念,最后又只能归根结底推到地府兽宠上。
计天师下意识后退一步,给蛇僵留出足够的空间。蛇僵这才缓缓挪动硕大的头颅,向林厌看来,静静候着,等待命令。
“去吧,去将山上的马匪都给吞下,连带他们所犯下的罪孽。”
哈--
僵尸哈气,又犹如古兽低沉嗡鸣,如此庞大的身躯却异常灵巧,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浓密的林间。
远远只能看到视野中一排排树接连向两侧轰然倾倒,尘土飞扬。
没过多久,浓郁的血腥味随着山风飘来,夹杂着山腰处的嘶吼、求饶声。
当常规武器失去效应,马匪们剩下能做的只是引颈自戮,或是转身就逃,别无他法。
如此距离,尚且还能清晰看见蛇僵的身躯在山腰摆动,马匪所在的山寨转眼间就被摧毁,倾尽全力无法对抗。
蛇僵就像是一台不知疲惫的机器,毫无感情的杀戮最为惊悚,因为无法劝说,不知其目的,更不知道下一秒又会如何行动、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未知永远最能增添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