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岭没能在民国继续呆着。
回来的时候,主路口的新茶饮店门口已经架起两盏补光灯。
灯架一撑开,路过的人就会慢下来。
一个黑衣小伙蹲在地上理线,另一个举着反光板。
“林深来了没?”
“不是说六点吗?”
几个年轻人站在梁记门口,手机举得比围挡还高。
老李端着盖碗站在吴记门槛里,眉毛皱起来。
“那群人在那照啥子照。”
秦小碗低头刷着营销号。
“百万博主林深今日6点会到梁记茶饮。”
吴岭正在往炉边添水,手停了半拍。
“拍梁其川?”
秦小碗点头。
“你对姓梁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大?”
吴岭把水壶放回炉边。
“他来过吴记。”
“来过吴记的人多了。不过吴岭,这个林深,是专门拍城市探店的,上回拍玉林路一家甜品店,第二天排队排到隔壁火锅门口。和之前帮我们拍摄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吴岭走到秦小碗身边,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预告。
梁记茶饮的门头被拍得很亮,只有画面边上带到一截蓝围挡和主路口的人流。
标题写得满。
茶马巷新茶饮,老成都布庄灵感。
手机在秦小碗掌心扣下去。
“别在屋头装老茶壶了,想看就去看嘛。”
“看啥?”
“看人家怎么抢路。”她把小竹篮往柜台里推了半寸,“知己知彼。你总不能等客人都被灯照走了,还说今天茶叶泡得不错。”
“好吧,那我就看一眼。”
“你每次说看一眼,都要出事。”
赵婆婆在后厨接了一句:“记得多看两眼,出事也看清楚点。”
靠窗的老张笑出声。
木牌被秦小碗往外一摆。
“引路锅盔二十份,限量不加量。老李,看着点门口,拍照的别往柜台怼。”
老李把盖碗端高。
“我这张脸都不给拍,还能让他拍柜台?”
吴岭走出围挡缝。
梁记茶饮正对着路,补光灯打在门头和试饮台上,连排队的影子都被照得规矩。
两个店员站在门口,制服与开业时有些区别。
短褂改得很新,袖口收得利落,胸前别着小木牌,一个写迎客,一个写试饮。
吧台后方有一块竖屏菜单。
再走近几步,字才落进眼里。
栀香茉莉、火焙乌龙、青柠冷泡。
后面跟着甜度和价格。
吴岭停在路边,没进店。
店门外,梁其川正等着。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灰蓝衬衣,袖子挽到小臂,腕表显得格外明显。
林深到了。
人比视频里瘦,黑色鸭舌帽,肩上挂相机,手里拿着一台大疆。
进店前,他站在主路口试镜。
红箭头、蓝围挡、梁记门口的灯,都被他收进十五秒里。
最后,镜头擦过吴记这边。
梁其川往前迎了半步。
两人握手。
“林老师,辛苦。”
“那我们直接开始?”
“听林老师的。”
人进了店。
补光灯跟着亮起来。
店里瞬间换了一层天色。
点单吧台边另摆一本旧册子,封面压着“梁记布庄”四个褪色字。
第一杯栀香茉莉被推到台面中间,杯身刚转正,林深便放下机器。
“停。”
店员的手僵在杯边。
那点笑意没变。
“哪里不顺?”
小屏幕被林深转到梁其川面前。
“杯子好看,菜单也清楚,但开头像广告。”
屏幕上的画面落进他眼里。
“今晚本来就是试饮。”
“试饮可以,别一上来就让人觉得要被推销。”林深指了指菜单,“先让店员说口味。旧布庄的东西往后放。”
吧台旁那本旧册子被店员悄悄往里收了半寸。
梁其川把袖子放下扣好。
“重来。”
第二条,店员只说茶。
“栀香茉莉,茶底轻一点。火焙乌龙香气重,想喝热的点这个。青柠冷泡适合路过带走。”
回放被林深拖回去。
“再来一遍,别光背词,太生硬。”
第三条,一个客人正好从门外进来点单,问火焙乌龙能不能少糖。
店员回:“可以,半糖更显茶味。”
这次林深没有喊停。
等那段过完,梁其川才把旧册子翻开。
“以前梁记做布,赵家巷老铺留下过几册样本。”他指尖压住泛黄纸页,“月白细格、鸦青、石青,都是当年柜上给客人看的颜色。现在我们做茶饮生意,茶名不用这些,客人不好点。这些故事看林老师能不能放视频后面。”
林深抬了下帽檐。
“可以,别讲太满。”
梁其川点了头。
小屏幕里,旧册子只出现半秒。
纸页一翻,月白细格从灯下过去,很快切回杯子。
画面好看。
太好看。
灯干净,人干净,杯子也干净。
三款茶排在一排,连水珠滑下来的位置都似乎提前算过。
第五条拍完,机器被林深放低。
“画面能交。”
后半句还没出来,梁其川已经听懂了。
“起不了量。”
“为什么?”
“因为太完整了。”林深把进度条拖回杯子入镜的位置,“观众停下来,是因为哪里不对劲。你这个哪里都对。”
玻璃门外,一个排队的客人刚接过梁记的茶,脚尖已经转向围挡缝。
另一个客人举着手机问店员:“锅盔是不是那边?”
店员没接上话,看向梁其川。
梁其川脸上那点笑还在。
手却压住了台边。
这是他花钱请来的镜头。
镜头还没离开梁记,客人的脚先离开了。
比差评还难看。
差评还能回,脚步回不来。
门外有人喊:“吴记是不是在里面?”
林深在帽檐下的眼睛抬起来。
吴岭站在围挡边,没有挤进人群,手里空着。
他看梁记的灯,看排队的人,也看那条被围挡挤出来的窄路。
梁其川一眼就能认出他。
他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放,走上前,笑意淡了半分。
“吴掌柜。”
吴岭抬眼。
梁其川声音不高,正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好手段。”
这三个字落下,店员手里的试饮杯都慢了半拍。
“梁总。”
梁其川看着围挡缝里那几个拿着梁记茶往里走的年轻人。
“我这边刚开拍,那边就有人来问锅盔。”
他笑了一下。
“吴掌柜请的人,挺会挑时候。”
“我可请不起。”
“那就是巧。”
“茶马巷路窄,巧事多。”
梁其川眼底那点火压了压,转向林深。
“林老师,今天的商单是梁记。”
林深的小机器垂在手边。
“我知道。”
“知道就好。”梁其川说,“那家吴记不在拍摄范围。”
林深把刚才拍的画面退回去。
屏幕里,梁记门头亮得干净,三杯茶过灯时颜色很好看。
再往后,客人端着梁记的茶往围挡里走,镜头边缘扫到吴记木牌。
梁其川也看见了。
他脸上那点体面,终于薄了一层。
“删掉。”
林深没有立刻动。
梁其川看他。
“林老师,我说,删掉。”
店门口静了一下。
“梁总,梁记的素材我已经拍够了。”
“够不够,我说了算。”
“交片内容,您说了算。”林深说,“但我拍到什么,不全归商单。”
梁其川眼神冷下来。
林深没退。
他把机器屏幕转过去,指着前面几条。
“门头、菜单、三款主推、旧册子、推杯、试饮、客人反馈,这些都能交。按合同,梁记这条片子我明天做出来就会发。”
他顿了顿。
“刚才那段,不算是梁记的素材。”
“你是在我的店里拍到的。”
“不,我是在茶马巷拍到的。”
梁其川没马上说话。
他是生意人,听得懂这句话后面的账。
他请林深来,是要借他的眼睛和流量,不是请一个只会按脚本拍菜单的人。
可现在那双眼睛看向了吴记。
花钱的人最怕这个。
更怕的是,镜头没错。
一个女生端着梁记的茶,在围挡缝前犹豫。
秦小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喝茶,外头那杯先搁门口。”
女生低头看看手里的杯子。
“不能带进去吗?”
竹夹在秦小碗掌心一敲。
“你去火锅店端碗面,人家让不让?”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让。只要你脸皮厚。”
堂屋里笑起来。
女生也笑,把梁记那杯放到门外小桌上,扫码买了三花。
梁其川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那杯被搁下的茶。
他胸口那口气顶了一下。
“吴掌柜。”梁其川重新看向吴岭,“这也是巧?”
“你没看到是她自己放的吗?”
“你们规矩倒清楚。”
“规矩不清楚,容易被人带走。”
林深这时开口:“吴老板,你的茶馆能拍吗?”
梁其川转头。
“我刚才说过,不拍。”
林深看着他。
“我也说过,梁记的商单我能交。”
“你现在拿着我的时间,去拍别人。”
“如果您要求独家,我可以停,就是得加钱。”
“林老师,你应该知道,甲方不喜欢你这样没有职业操守的乙方。”
“现在的平台,梁总您也知道,都是拿流量说话,如果我没有流量,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不是吗?”
风从围挡缝里挤出来,吹得补光灯架上的黑线轻轻晃。
林深继续道:“梁记那条,正常能交。干净、好看、有质感,有新中式茶饮该有的东西。”
接着,他看向吴记门口。
“但刚才那个客人端着梁记的茶,转头问锅盔,停留点会高。”
梁其川的脸色更冷。
林深一点不避。
“不是因为吴记比梁记高级。是因为冲突在那一秒出现了。观众会想,为什么买了茶都会问锅盔,为什么那家茶馆不让外带。”
他说到这里,把机器收回掌心。
“梁总,如果您要的是起量,这条路绕不开吴记。”
梁其川笑了一声。
没有温度。
“所以我花钱,把光打到别人门口?”
林深看着那盏补光灯。
灯确实正照着围挡缝。
“是光自己滑过去的。”
这句话落下,梁其川的怒意几乎压不住。
助理从后面凑过来,声音低得发紧。
“梁总,有路人拍了你们争吵的视频,已经在平台上有100点赞了。”
平板递过来。
屏幕亮起。
吴记里面,秦小碗已经把锅盔的木牌收起。
有人举手机要拍柜台。
她竹夹一横。
林深的眼睛亮了一下。
梁其川比谁都清楚这种眼神。
那是拍摄者看到好的素材,商人看到机会的眼神。
他把平板按黑。
“林老师。”
林深转回来。
“如果你一定要拍吴记,我有条件。”
“您说。”
“梁记不能变成笑话。”
“可以。”
“不能剪成梁记给吴记引流。”
“如果事实就是这样,完全避开会假。”
梁其川眼神一厉。
林深补了一句:“我只能做到不恶剪,尽量突出梁记在视频中的内容。”
梁其川长舒一口气,勉强点点头。
那句“可以”没出口。
秦小碗从门里出来,竹夹还在手上。
“问锅盔,先喝茶。问说书,也先喝茶。”
林深把小机器放低。
“应该的。”
梁其川没动。
秦小碗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梁记纸杯上。
“外头那杯在吴记可不能抵。”
围观的人笑起来。
梁其川已经恢复了职业笑脸,他从助理手里拿过手机,扫了吴记门口的码。
到账提示响起。
十五元。
“三花。坐门口。”
梁其川进了吴记,在靠门那张小桌坐下,没往里走。
林深坐到斜对面。
门槛隔着半步,声音换了层。
外头助理压着耳麦报机位,补光灯嗡嗡响,梁记店员还在店门口递试饮。
里头水壶贴着炉沿,茶叶在碗里慢慢翻开。
老客把鞋尖往凳脚下一收,给端茶的秦小碗让了条路。
茶碗先放到梁其川面前。
秦小碗又把另一碗推给林深。
“先喝,喝完再说你们那个镜头。”
林深端起碗,喝了一口,舌尖被烫得一缩。
旁边老客乐了。
“慢点嘛。镜头快,茶可不跟你快。”
堂屋里笑开。
这一下笑,比门外那阵更自然。
林深的手指在机器边缘按了一下,到底没抬。
吴岭说:“你们要拍茶馆可以,规矩记清楚,柜台内侧禁止拍摄,所有客人都一样,而且素材要先给我们看。”
林深点头。
“可以。”
他这才把机器拿起来,仍旧没有对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