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笑声不断,笑到半截,又都看向靠门那张小桌。
凤娘脚步停住,脸上的笑收住一点。
“小梁?”
后生立刻站起。
凳腿擦过砖地,声音尖,他赶紧伸手扶稳。
“凤娘。”
凤娘往他身后一望。
门外只有半条窄街,一辆黄包车从围墙根拖过去,车铃响得虚。
没有梁家人。
短褂子低声道:“真是梁家那个二小子?”
凤娘把帕子往腕上一搭。
“我叫你在铺子里等回话,你倒先坐到吴记来了。”
后生耳根红得快,却没往后缩。
“我自己跟来的。”
茶馆静了片刻。
凤娘盯着他:“跟我?”
“不是跟您。”梁成安说完,晓得这话更怪,忙补,“是我听见您说,小翠姑娘问碎布头。我怕话绕回铺子,再绕回来,就变味了。”
“你倒会省我的脚钱。”
短褂子话压不住:“这媒人还没牵线,线自己跑过来了。”
吴岭把茶壶搁回炉边。
壶底碰木案,不重。
“小梁,是吧?”
后生转向柜台:“梁成安。”
吴岭看着他:“你进吴记,是喝茶,还是借茶馆给自己壮胆?”
梁成安手指扣住青布包。
“喝茶,而且我想把布说清楚,如果小翠姑娘不想听,我喝完这碗就走。”
他说完,把茶钱放到桌心。
“吴记开门做生意,茶客自然能坐。小翠要问,会自己问。她不开口,谁都莫替她把名字夹进茶盖里磕。”
小翠站在柜台里,手里那片太阳花叶已经理干净。
她抬头看梁成安。
“你坐。”
梁成安张了张嘴。
“啊?”
“茶还没喝。”小翠说,“站着更像来讨账的。”
凤娘第一个笑出声。
笑声不大,倒把梁成安的窘迫往下压了压。
梁成安坐回半张凳。
这回他没再死按布包,只把手放在布包两侧。
凤娘端了吴岭倒给她的三花,没坐到梁成安旁边,而是挑了过道另一侧的小桌。
一条过道隔在中间,说话听得清,伸手够不着。
凤娘先把话放明。
“今日不是我带他来相看的,是他自己腿长,自己跑来的。”
梁成安把背挺直:“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凤娘瞥他:“晓得冒失,还来?”
“当然要来,我甚至还怕来晚了。碎布头这句话,传到后来,会变成梁家拿边角料哄人,或者变成小翠姑娘先开口讨东西。布不值大钱,话一绕,就有麻烦。”
短褂子嘴张着,没接上。
凤娘的帕子停在茶碗边,这才真正把梁成安看进眼里。
她做媒十几年,见过太多会说漂亮话的人,也见过捧着礼盒上门,把人逼到墙根的。
梁成安这句话并不漂亮,还有些笨拙。
可笨处没有往小翠身上推。
茶碗在凤娘手里转了半圈。
“你晓不晓得,今日你这一来,我回去要挨梁掌柜一句?”
他低下头。
“晓得。”
“他会说,凤娘连个后生都看不住。”
“那我回去先同他说,是我没规矩。”
“你倒大方。”
“不是大方。”梁成安把手从布包旁挪开,“这事本来就归我。”
吴岭把水壶往炉沿边挪了挪。
壶嘴冒出白汽,往上飘。
门外这时探进来半个脑袋。
灰短衫,肩上搭量布尺,脚还在门槛外。
“成安,东口客人还等你送样。”
梁成安肩膀绷紧。
凤娘放下茶碗。
“你还不是专门来喝茶的?”
梁成安站起半寸,冲门外道:“劳你回一句,半盏茶后到。”
灰短衫看看吴记,又看看凤娘,压低声:“掌柜问,若你不到,要不要让三叔送。”
“不劳三叔。我到。”
灰短衫走了。
短褂子乐起来:“好嘛,偷跟媒人,还耽误布庄生意。”
吴岭把茶壶提起来,水线落进短褂子碗里。
“茶快凉了。”
短褂子端碗,低头吹茶。
梁成安抬头。
“是我冒失。回去挨骂,我认。”
吴岭问:“挨骂归挨骂。若东口客说,是吴记小翠耽误梁家送样,你认不认?”
“我不认。”
“嘴上不认没用。”
梁成安从布包角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蓝账。
布皮磨得起毛,角上沾着一点油印。
“账上写。东口送样迟半盏茶,因我私自绕吴记。若扣工钱,扣我的。”
“罚都想好了,准备够全面。”
小翠从柜台里绕出来,站在过道里。
“你把布包打开给我看看。”
“好。”
青布包解开。
包里不是礼物,只有几块裁剩的边角料叠得整齐。
浅黄、靛蓝、月白细格,还有一条窄红边。
瓜皮帽脖子一伸。
吴岭茶壶在他碗边停住。
瓜皮帽坐正:“我看茶。”
小翠看着那几块布。
“这些是你临时拿的?”
“不是。”梁成安答得快,“我爹允我带小边角出门试色。太大的不能带,能补衣的不能带,能做鞋面的不能带。这几块是裁坏角和窄边,账上记了,回铺要销。”
他把小蓝账翻开。
一行一行很清楚。
浅黄碎布一块,靛蓝碎布一块,月白细格一块,窄红边一条。
出门试色,掌柜允,未售未赠。
后头留着一个空格。
小翠指着空格:“这里写啥?”
“写去处。”
账页背面露出“东口”“鸦青”“石青”几个字。
梁成安主动把页边按住。
“后面是别家要样,不该给旁人看。”
小翠把手收回袖前,指尖却在那条窄红边上轻轻一点。
“这条若我现在收了呢?”
茶馆里静了一点。
红边最讨喜,最像今日该送出的东西。
“今日不能收。”
短褂子差点笑出来:“哎哟,媒人坐着呢,你说不能?”
脸红归脸红,他没改口。
“账上写未售未赠。我若嘴一热,说送就送,回铺能把账圆过去。可下回旁人再说小翠姑娘伸手拿梁家布,我拿啥子堵?”
小翠抬眼:“那我真要呢?”
“我回铺按小价开出来。”梁成安说,“今日不能装大方。”
茶盖斜在老周头碗边。
“小账本里,藏得住一个人的手。”
短褂子忍不住:“自己查自己,能查出啥?”
梁成安收起小蓝账。
“能查出哪次手松。手松多了,人就不敢把东西交给我。”
凤娘听见这句,把帕子叠得更细。
“小梁,我替你爹问一句。账记得细,日子未必过得顺。若花泥沾上布,算谁的?”
他低头看那几块边角料。
“试色的损耗,算铺上。若是我递布没说清楚,算我。”
吴岭问:“若有客人说,吴记卖花的姑娘把梁家布弄脏了?”
“那就把账页拿出来。”梁成安说,“证明不是她偷拿弄脏的。”
短褂子插嘴:“那窄红边卖不卖?我拿两文,买来扎烟杆。”
“不卖。”
“两文还少?”
“少不少都不卖。账上写着试色,不是零卖。”
吴岭看向短褂子。
“茶钱付清没,就开始买布?”
短褂子拍了拍袖袋。
“清的,清的。”
“喝你的茶。”
凤娘看着梁成安。
“你老娘嘴碎,我先前讲过,今日不翻旧账。小翠不是去你家吃闲饭的,她在吴记能养花,能收钱,能把一张小桌收拾得清清爽爽。若这门事往后走,她还能不能照旧做自己的事?”
梁成安看了一眼柜台里的太阳花。
“能。”
“一个能字太轻。”
梁成安耳根还红着。
“我不敢说我娘不挑。她若嫌泥水,我先擦。她若嫌花占地方,我先挪。小翠姑娘要卖花,钱归她自己收,花也由她自己定。”
小翠把柜台里那朵半开的太阳花扶正。
“进了梁家,还算我的?”
梁成安看着那朵花。
“算你的。”
“旁人若说闲话呢?”
“闲话我堵不完。”梁成安说,“但谁要拿梁家的规矩压你,我先站出来说,这是我答应过的。”
短褂子端着茶碗,没找到插话的缝。
“这话我记着。”
灰短衫再次回到吴记门口,气喘得急。
“成安,东口客要走了。掌柜说,你若再不到,今晚自己去赔话。”
梁成安脸色白了半分。
他看向吴岭,又看向凤娘,最后看小翠。
小翠把那朵半开的太阳花往柜台里侧挪了挪。
“你去送样。”
梁成安怔住。
“可是这边……”
“这边是茶馆。”小翠说,“那边是你家铺子。”
“那我先去送样。今日冒失,改日我……”
“等等。”
小翠开口。
梁成安停住。
小翠没有看凤娘,也没有看吴岭。
她问:“你家铺子,我能不能去看一眼?”
梁成安愣住。
茶馆也愣住。
以前都是男方来看姑娘,很少听姑娘说要去看铺子。
凤娘最先笑起来,她笑得眼角都弯了,帕子在手里一甩。
“好嘛,这回是姑娘去相铺子。”
红意又上了梁成安耳根。
这回他没慌。
他迎着小翠的目光,点头。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