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不好。”
姜梨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给我姐姐做法事的大师说了，自己主动放弃生命的人不允许上天堂的，只能下地狱。”
“地狱是很恐怖的，每天有干不完的脏活累活，可能还要下油锅，无穷无尽的痛苦源源不断地等着你，一点都不好。”
她指着薄惠心墓碑上的照片，“你妈妈长得很好看，看着就善良，绝对能上天堂，你要是随便说死不死的话，以后下的是地狱，就不能跟妈妈团聚了。”
小小的姜梨想法十分天真，说出来的所谓‘真理’也很天真。
她从兜里掏出糖果放在薄惠心的墓碑上，凑到沈穆然旁边笑眯眯地说，“喏～这个是我贿赂大家的礼物，有了糖果，这里的人都会跟我姐姐做朋友的。”
“我帮你妈妈也放一份，也会有人找你妈妈玩儿的，所以……所以你别死了，别自己去找她。”
姜梨说完只是放下糖果就走了。
因为她说了很多话，这个小哥哥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一句话也不回复，衣服他没要，但幸好糖果是收下了。
后来的几天，姜梨给姐姐换花时也时常见到他。
偶尔眼神对视的时候，小哥哥也开始有点笑容。
就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了。
有一次姜梨派零食实在有些累了，直接把一袋糖扔到他面前，“我拿不动，你帮我拿可以吗？”
为了防止被拒绝，她立马补充，“我也给你妈妈准备了一份，我不晓得你妈妈想交什么朋友，要不你跟我一起，亲自给她挑吧。”
沈穆然看了她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字，“好。”
时隔多年，这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姜梨只记得她叽叽喳喳说了很多话，小哥哥也偶尔应答几句。
再后来……
姜棋的法事做完，姜梨就没再天天往墓园跑了。
那日她担心小哥哥又没衣服穿，于是还是把那件衣服放在了他妈妈的墓碑上。
监护仪发出平稳单调的滴滴声。
姜梨换上防护服进去探病，多年前的那张面孔与现在的人重叠。
一样的面色惨白，双目紧闭。
姜梨搬来小凳子坐在旁边，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对不起小哥哥，我才想起来。”
“兢兢业业攻略你一年，我还以为是我魅力所在呢，原来我们早有渊源。”
一边说着，眼眶慢慢发热，声音轻缓带着哽咽。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你记忆这么好。”
“被我欺负的时候，你也恨透我了对吗？”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痛恨天下所有害人生命的罪犯，我不知道你……”
不知道你父亲是清白的。
也不知道你也是清白的。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起伏，床上的人一点回应也没有。
“你不是让我向你求婚吗？我东西都买好了，你不起来试试怎么行？戒指大了还是小了，我拿不准呀。”
“对了，哥哥说结婚了要准备婚房，你喜欢什么样的？你也起来挑挑呗？”
啪嗒一声，泪珠落在被单上，晕开一片湿痕。
姜梨压下喉头的涩意，“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你不是运动员吗？怎么被打了一下就这么容易倒下了？”
“你快点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已经说服哥哥了，最后一场澳网的比赛，我会去现场给你加油好不好？”
恐惧盘踞在心底，视线早已模糊，但姜梨强迫着自己不能崩溃。
一分一秒过去，她始终紧紧握住他缠满绷带的手，喉头压抑地尝到了些许腥味。
就在她失神望着他紧促的眉峰时，掌心里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沈穆然？”
姜梨猛地僵住。
她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大手。
下一秒，那抹微弱的颤动再次传来。
病床上的男人鸦睫轻颤，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躺了好多天，喉咙干涩得厉害，男人用力说话才挤出一缕微弱的气息，“太好了阿梨，你终于记起我了……”
仅一句话，就耗尽了沈穆然所有的力气。
姜梨噌的一声站起来按了护士铃，“医生你快来！他醒了！”
“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对不对！”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嘴角却忍不住弯起，又哭又笑的。
医护人员进来急速确认情况，说大脑皮层开始活动，终于脱离了危险期，姜梨紧跟着松了一口气。
-
病房监护观察的一周里，沈穆然的恢复状态极好。
可无数次午夜梦醒，他都会想起废弃货船上的惊魂一刻，每天睁开眼睛见不到姜梨，心脏就会莫名惊慌。
“你先出去吧。”女孩无语地看着他。
沈穆然眼神飘忽，“可你不是说我们要时刻在一起吗？”
姜梨：“……”
“可是你面对我坐着，我拉不出来。”
都怪医院的伙食太好，不知不觉就吃积食了，好不容易灌了几瓶养乐多，肚子起了反应。
可是这种脆弱时刻，姜梨要怎么弄？
卫生间的两人相视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沈穆然做了妥协。
“一分钟够吗？”
他只接受姜梨消失在他眼前一分钟。
姜梨实在是憋不住，只能先应付着，“行行行，你快出去。”
门一关。
沈穆然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
他是真怕了。
有时候他在想，要是能把姜梨缩小了一直挂自己身上就好了。
但是现在的科技没这个技术。
所以他跟着她。
沈穆然抿了抿唇，姜梨为什么不让他跟进厕所？
一分钟后，他拍门，“阿梨，你在吗？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姜梨捏着鼻梁。
她正在进行人生大事，他想听见什么声音……
“你说话呀！我好担心你。”
姜梨有些哭笑不得，听见外面开始有撬门的声音，她赶紧结束。
一出卫生间门，一颗大脑袋直往她怀里钻。
“阿梨，阿梨……”男人声音沙哑，姜梨甚至感受到胸口处被温热的泪水打湿。
姜梨捧起他的脸，“这么大个人了，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上个卫生间，难不成我还能被马桶给冲掉不成？”
话落，空气中响起咔嗒一声。
她低头往下一看，是熟悉的阿联酋土特产。
沈穆然眼眶发红，眼泪要掉不掉。
他没说话，但眼睛里写得清清楚楚：‘就算被马桶冲掉，我也陪你。’
姜梨有点无语。
她长叹一口气，“就来也不是不行。”
说实话姜梨觉得这种操作有点变态，可若是能给他提供点安全感的话……
此时，她对上男人的眸子。
明亮雀跃的发光。
姜梨甩了甩头，坚守住了最后的底线，“但是你的眼睛得蒙上，鼻子也要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