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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汇报

    十月三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京州市省委家属院方向。 黑色的公务车平稳地行驶在梧桐掩映的街道上,国庆假期的街道行人不多,路边悬挂的红旗迎风舒展,映得车窗玻璃上泛着一层暖红。丁平坐在后座,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刚结束和沙瑞金秘书的通话。

    身旁的田国富侧坐着,手里翻着省信访局刚送过来的初步材料,纸张翻得“哗啦”轻响,脸色自始至终沉得像块生铁。作为省纪委书记,他常年跟违纪违法案件打交道,性质恶劣的见过不少,可烈士遗孤高考被顶替、上访反遭非法拘禁的事,还是戳得他心口发闷。

    “都汇报完了?”田国富放下材料,抬头看向丁平。 “嗯。”丁平点点头,把手机揣回口袋,“沙书记让直接去家里说,高省长也过去。听小白的意思,沙书记对这事挺重视。”

    “重视是应该的。”田国富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愠怒,“烈士后代,志愿军后人,一个孤儿,考了六百二十九分,学都上不了,还被公安拘留七天。这事要是压下来,我们汉东的脸往哪搁?”

    丁平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他何尝不怒。 可怒归怒,官场浸淫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个十八岁的乡镇孤儿,无依无靠,被顶替了名额、关了七天,放出来之后就能精准摸到省信访局的门?还刚好赶在他和田国富值班的当天?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点来。太巧了。

    “国富书记,你觉不觉得,这事来得有点突然。”丁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吕州是刘开河的老地盘,盘根错节多少年了。偏偏国庆值班,就给咱们俩扔这么个雷。”

    田国富眼神一凝,侧头看他,他缓缓点头,语气沉了几分:“你是说,有人故意抛出来的?”

    “不好说。”丁平摇摇头,“但军方要是这么快就惊动了,那就不简单。”他话没说完。孙英的父亲是边防烈士,爷爷是志愿军老兵,论归属,确实归退役军人事务系统、军分区系统管。可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省信访局刚接访,军方高层就立刻知道,还直接找到沙瑞金头上。

    除非,有人在背后推着军方出面。 借着烈士后代的事,把水搅浑。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手指敲了敲材料封皮:“不管是谁设的局,这事既然到咱们手里了,就没有缩回去的道理。顶替高考名额,非法拘禁上访人,哪一条都不能姑息。”

    丁平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错,哪怕是刀山火海,既然撞上了,就没有退的道理。何况,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拼了命来讨公道。他们这些当官的,要是再退,那才叫对不起身上这身衣服,对不起老百姓的信任。

    十二点差十分,车缓缓驶入省委家属院一号院。 这里是汉东省最高级别的干部住宅区,独栋的二层小楼顺着地势错落分布,院墙高大,树木葱郁,安静得很,连门卫都是武警战士,岗亭笔挺,戒备森严。

    车在一号楼门口停下,沙瑞金的秘书小白已经等在门口了。

    看见两人下车,连忙快步迎上来,神色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凝重:“丁书记,田书记。首长在书房等着呢,还有几位老首长也在。” 丁和平田国富对视一眼,果然。 心里那点猜测,落地了一半。

    “几位老首长?”田国富不动声色问了一句。

    “省军区的张副司令员,还有军区政治部的李主任、省武警总队的王政委。都是离休的老将军,听说了孙英的事,特意过来的。”小白压低声音,边往里引路边说“沙书记刚跟他们聊了几句,等着你们过来细说情况。”

    丁平没说话,脚步微微沉了沉。 三位离休将官。这阵仗,可不是一般的大。 就为了一个县里的高考冒名顶替? 说出去谁信。 看来孙英这事背后,推手的能量,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 连军方的老资格都请动了。 这是要借军方的压力,逼着省里彻查吕州。

    进了门,客厅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光线有点暗。小白径直引着两人上了二楼书房。

    “书记,丁书记和田书记到了。”小白轻轻敲了敲门,低声通报。 “进来。” 里面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

    推开门,书房里的光线比客厅亮些,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落在红木家具上,沉郁厚重。

    沙瑞金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穿着件家常的白衬衫,眉头微蹙,神色凝重。旁边坐着省长高育良,手里端着杯茶,眉头也拧着,显然心情不轻松。

    沙发另一侧,坐着三位老人。为首的老人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肩扛中将军衔,鬓角全白,脸上一道浅浅的疤痕,看着就有几分沙场淬炼的煞气是省军区原副司令员张大山,当年跟着丁伟打过仗的老部下,汉东军界的老前辈。

    旁边两位,一位是军区政治部原主任李谷,一位是省武警总队原政委王天明,都是少将衔,头发都白了大半,坐在那里腰杆笔挺,自带一股军人的硬朗。 三位老将军,齐刷刷看向门口。

    丁平和田国富连忙上前半步,微微颔首:“沙书记,高省长。” 又转向三位老将军,一一问好:“张副司令,李主任,王政委。” 三位老将军点点头,张大山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没多说客套话。丁平和田国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意味深长。 这阵仗,比预想的还要大。孙英那点事,按理说还惊动不到这三位离休老将军。 显然,背后有人把事捅到军界了。 借着“烈士后代受欺负”的由头,把军方的情绪挑起来了。 这是要把事闹大。

    “坐吧。”沙瑞金开口,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人都齐了。丁平同志,今天你是值班领导,也是你最先赶到省信访局接待的,情况你最清楚,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丁平点点头,也没客套,径直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沙书记,高省长,各位老首长。事情大致是这样:今天上午十点左右,省信访局接访了一名十八岁的青年,叫孙英,吕州市XX县人。” 他先讲人物背景,语速平稳,字字清晰:“这个孩子,家庭情况比较特殊。父亲孙建国,原北疆军区边防三团的连长,十五年前在边境反恐任务中牺牲,是烈士;母亲前几年肺癌病逝;爷爷孙广田,是抗美援朝志愿军老兵,参加过长津湖战役,去年冬天去世。家里现在就剩他一个人,是孤儿。”

    一句话,书房里静了静。 张大山副司令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了。拳头攥了攥,指节泛白。他是打过仗的人,最见不得烈士后代受委屈。

    “今年高考,孙英考了六百二十九分,理科。”丁平继续道,“比汉东大学今年的投档线高了三十四分。他第一志愿报的汉东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按分数说,稳录。但一直到大学开学,都没收到录取通知书。”

    “他先后去XX县教育局和吕州市教育局,第一次给他打印了高考成绩单,之后对方答复他分数不够,没被录取,不给查分,也不给书面答复;后来他自己跑到京州,去汉东大学招生办反映情况,学校保安不让进,等了一天没人接待;他准备坐火车到教育部上访。”

    说到这儿,丁平的语气冷了几分:“结果刚到吕州火车站,就被XX县公安局的人带走了,理由是‘涉嫌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没有拘留手续,没有讯问笔录,直接关在了派出所留置室里,关了整整七天。昨天早上才放出来,放的时候也没给任何说法,就警告他不准再上访。”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放肆!” 张大山副司令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啪”的一声闷响,震得茶杯都轻轻晃了一下。

    “无法无天!”老将军嗓门洪亮,带着军人的火气,“一个烈士的孩子,考了高分,学都上不了,还敢随便抓起来关七天?吕州县的公安局,是谁给的胆子?!”

    旁边李谷主任也沉着脸,点点头:“这已经不是违纪了,这是犯罪。非法拘禁,还是针对烈士遗孤,性质太恶劣了。”

    王天明政委也皱着眉:“汉东大学招生办那边也不像话,学生反映情况,连门都不让进?这里面要是没鬼,谁信。” 三位老将军你一言我一语,火气都不小。

    沙瑞金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看向丁平:“继续说。初步核实的情况怎么样?”

    “是。”丁平点点头,“孙英昨天从派出所放出来之后,没敢回家,怕再被抓。绕小路翻了两座山,搭了辆拉菜的便车来的省城,今天上午徒步走到省信访局举报。身上衣服都刮破了,脸上、胳膊上都是伤。”

    “我们信访局的同志初步核实了一下:今年汉东大学在XX县的计算机专业,确实录取了一个人,叫孙瑛,女字旁的瑛。身份证号、家庭住址,都跟孙英对不上。是XX县另一个乡镇的学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据我们初步了解,这个叫孙瑛的考生,平时模考成绩也就五百出头,高考正常发挥的话,根本达不到汉大的投档线。结果最后录取的,偏偏是他。”

    “如果孙英的成绩单属实,那大概率……就是冒名顶替。用孙英的分数和名额,换了孙瑛的身份,把人顶下去了。”

    话说完,书房里彻底安静了。落地灯的光落在众人脸上,明暗交错,没人说话。

    沙瑞金脸色深沉,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一下,又一下。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了疙瘩。三位老将军更是脸色铁青,张大山的呼吸都粗了几分。顶替高考名额,不是新鲜事。可顶替到烈士遗孤头上,还动用公安系统非法拘禁上访人,堵人家的嘴。这就不是普通的教育腐败了。这是踩底线,踩红线,踩人心。“丁平。”沙瑞金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却很沉,“你怎么看?这事,只是一个个案,还是……” 他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 是只有孙英一个人倒霉,还是吕州、甚至全省,这种事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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