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整,武警医院空置的VIP休息室里。 丁平刚挂了刘新建的电话,手机还攥在掌心里,金属外壳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微凉。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拉开门去隔壁病房向沙瑞金汇报赵立春晕倒的事,门就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晋侧身挤进来,手里举着另一部黑色工作手机,神色带着几分急促:“丁书记,市公安局赵局长的电话,说有紧急情况汇报。”
丁平眉尖微挑,接过手机。他知道赵东来的性子,没要紧事不会这个点追着电话打。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东来,是我。说。”
“丁书记。”赵东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审讯室里的嘈杂背景音,“肇事司机已经控制住了,人现在在交警支队特审室。初步查了车辆,是辆挂靠个体运输户的重型半挂,拉的是建材。刹车管确实有断裂痕迹,但痕迹有点蹊跷,不像是自然磨损断裂。我们正准备突审司机。”
丁平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没接他的话,反倒先问了最关键的一件事:“省厅那边的人到了没?祁同伟厅长知不知道这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刚接到省厅交警总队的电话,说祁厅长指示了,这起事故涉及中央来的领导,性质严重,要派省厅事故处理专家过来指导调查。估计人已经在路上了。”赵东来顿了顿,补充道,“祁厅长本人暂时还没说要过来。”
丁平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祁同伟是赵瑞龙的亲姐夫。 这事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丁平知道。当年赵立春还在任上的时候,祁同伟还在京州市局任职,娶了赵瑞龙的亲姐姐赵小惠。赵瑞龙是他实打实的内弟。 这层亲戚关系,平时没人提也就算了。现在赵瑞龙出了车祸,祁同伟作为省公安厅厅长,要是主动介入事故调查,哪怕他再公正无私,也得落人口实,说他包庇、说他篡改证据、说他打击报复,怎么说都有人信。
到时候,本来简单的交通事故,也会被传得阴谋论满天飞。 而且对祁同伟自己也不好。 主动沾这种敏感案子,违反回避规定,传到纪委耳朵里,也是麻烦。
“东来,你听好。”丁平的声音沉了下来,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第一,祁同伟厅长是赵瑞龙同志的直系亲属,按领导干部任职回避规定,这个案子他必须回避。” “你不管想什么办法,给我拦住。省厅的专家可以来,正常指导工作没问题。但祁同伟厅长本人,绝对不能沾这个案子,绝对不能到现场、不能看材料、不能批示任何意见。”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半分:“我现在抽不出时间,你替我转告他,这是保护他。别让他一时情急,关心则乱,落人口实。” 赵东来那边立刻反应过来:“明白!丁书记您放心,我懂。我这边想办法拖住。”
“第二,”丁平继续道,“审讯给我提速。司机的身份背景、近一个月的行踪、通话记录、资金往来、最近接的什么人的活、谁让他跑这趟的,所有信息,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初步结论。我们必须要让省委和人民群众相信,京州还是那个京州,明白吗?”
“是!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丁平握着手机,站在窗边久久没动。 本来只是一起看似普通的车祸,这下倒好,连祁同伟都要卷进来。 幸好提前想到了这层,不然等祁同伟真的插了手,这事就更说不清了。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拉开门,往钟跃民和赵瑞龙的病房走去。
病房里很安静。 沙瑞金背对着众人站在落地窗边,身上披着件外套,肩膀绷得很直,望着楼下的院子出神。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医院送来的病情说明,眉头微微蹙着。其他几位省委常委、副省长都散在各处站着,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怕吵了病房里的病人。
整个房间的气氛都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丁平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沙瑞金的胳膊,又对高育良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沙书记,高省长,借一步说话。有点事跟二位汇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惑,随即点点头。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另一间空置的休息室。丁平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和人声。
“怎么了?”沙瑞金率先开口,转过身看着丁平,眉头微蹙,“是不是事故调查有什么发现?” 丁平摇摇头,神色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 “不是事故的事。是赵立春同志那边。我刚才给赵老打电话通报赵瑞龙同志的情况,老爷子刚听完消息,受不住刺激,晕倒了。已经叫救护车送301医院了,目前人还没醒。”
“什么?!”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都收紧了,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半截都没察觉。 沙瑞金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去。 原本就蹙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猛地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背对着丁平和高育良,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房间里瞬间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救护车警笛声,隐约飘进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人的神经上。
沙瑞金闭了闭眼,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苦笑。 这汉东是真有毒吧? 他上任才多久?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 先是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省委秘书长武奇才两个省委常委,因为大风厂“9.16”接连被中央专案组双规,本土派大地震,官场动荡月,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稳住局面。
紧接着就是李达康老婆欧阳靖的事。举报件堆了半尺高,查吧,怕本土派反弹;不查吧,怕纪委失责。最后还是丁平出主意走银监会内部消化,费了多少周折才按住,没闹到台面上。
这才消停几天? 国安部副部长钟跃民、中能集团总经理赵瑞龙,两个副部级干部,在京州的地界上,坐市委书记的专车出车祸,重伤住院。
现在倒好,连远在燕京,已经退二线的赵立春赵老都晕倒了。 一件接一件,桩桩都是大事,桩桩都戳在汉东权力格局的最敏感点上。 没有一件是省心的。
沙瑞金一辈子走南闯北,从基层一步步走到封疆大吏,什么复杂局面没见过?什么惊涛骇浪没经过? 可像汉东这样邪门的地方,还真是头一回。 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一波接一波的事,专往他眼皮子底下撞。 他甚至都有点恍惚,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 一辈子如履薄冰,步步谨慎,临了到汉东这地方,还能不能平稳落地?
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别人动手,上级领导的问责就先来了。 连续出这么多大事,他这个省委书记,是干什么吃的? 赵立春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更是捅了马蜂窝。老爷子先后在汉东和边西为了国家的经济发展立下汗马功劳,把这口黑锅扣在他沙瑞金头上,说他逼死赵立春,这帽子他都接不住,也带不起啊。
“怎么会这么严重?之前不是说心脏搭桥手术很成功吗?平时都有医疗小组跟着的。”高育良先回过神,连着问了两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手术是成功了,可毕竟年纪大了,快七十的人了,又一直在家静养,没受过刺激。”丁平顿了顿,低声补充道,“刘新建在电话里说,老爷子本来就天天盼着瑞龙回去,冷不丁听说出车祸重伤,一口气没上来……现在还在抢救,具体情况还不好说。” 房间里又沉默了。
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赵立春要是没事,只是虚惊一场,休养几天就能好,那还好说,无非就是一场风波,慢慢就平息了。 老爷子要是真有个好歹……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沙瑞金的秘书小白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部银色的保密手机,脸色有点发白,呼吸都有点急。他看了一眼丁平和高育良,凑到沙瑞金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压抑的慌张: “书记,燕京来的电话。上级领导办公室的,找您。说要听您近段时间的工作汇报。”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里。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沙瑞金的身子微微一僵。高育良和丁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凝重。 这么快? 燕京那边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还是说……不止是赵立春晕倒的事? 难道事故本身,还有别的内情? 一个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沙瑞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刚才那个心绪翻涌的人不是他。 他伸出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拿过来。”
小白连忙把手机递过去,指尖都有点抖。 沙瑞金接过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按下了接听键。
“领导,您好,我是沙瑞金。” 声音不高,却带着封疆大吏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