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设那句话一落,程家院里连狗都不叫了。
盐袋。
煤油。
这两样在公社供销社都算紧俏公货。
真要在老鸦沟翻了车,别说刘建设这个司机跑不了,靠山屯刚递上去的护路名册也得跟着挨刀。
孙桂芝最先反应过来。
她一把把蓝皮本拍到炕桌上。
“晓竹,记。老鸦沟,盐袋煤油车,公家货,后天过路。”
晓竹赶紧铺纸。
晓兰已经把枪支出借账翻开,眉头皱得紧。
“娘,这要是护路,枪能不能出柜?”
齐燕还没走,听见这话立刻说:“现在不能按护路出枪。正式批复没下来,枪一出柜,赵志强就能咬你们私自持枪。”
孙桂芝脸色一沉。
“那咋整?眼睁睁看公家货翻沟?”
赵岚靠在院门边,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敲。
“先看路。熟路社员提前踩路,不算护路执法。发现泥坡塌方、石头挪动、外来人踪迹,报告生产队、派出所和林场。”
大力蹲在门槛上,憨憨地举手。
“俺去看。俺怕车翻沟。”
孙桂芝瞪他。
“你就知道往沟边凑。”
大力咧嘴。
“俺力气大,摔不坏。”
“放屁。”
孙桂芝嘴上骂了他一句,可骂完又伸手给他拽了拽衣领。
她手指擦过他脖颈,摸到那一截硬邦邦的筋肉,心里又酸又慌。
“少逞能。看路就是看路,不准抓人,不准打人,不准把自己往险地方送。”
大力乖乖应下。
“俺听婶子。”
齐燕看着两人这点拉扯,眼神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我也说一遍。不准私自抓人,不准先亮枪,更不准把人打坏。真发现异常,记清地点、痕迹、时间,回来报。”
大力挠头。
“俺记不住。”
晓竹轻声说:“我给你画格子。烟头、石头、脚印、纸片,看到啥你就拿树枝圈上,别动。”
赵岚补了一句:“能动的别动,能看的记住。老鸦沟有三处险地方,泥坡、窄弯、旧木桥。外人要设绊,多半在泥坡和旧木桥。”
刘建设手里攥着车钥匙,手心全是汗。
“大力,这车要是出事,我这饭碗就完了。”
大力抬头傻笑。
“刘哥别怕。俺看看沟。”
孙桂芝又在蓝皮本上加了一行。
“护路功劳,不准写太满。先写看路。”
当天下午,大力去了公社供销社后院。
周丽萍早等着他。
她穿着蓝布工装,袖口挽着,头发用黑夹子夹在耳后,脸色却没往常那么稳。
一见大力,她把一张运输单塞过来。
“看清楚。”
大力接过纸,憨憨地看。
“俺看不懂。”
周丽萍气得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
“别跟姐装。盐三十袋,煤油八桶,都是公社供销社调给山口几个生产队的。少一袋,漏一桶,都得有人背责任。”
旁边一个供销社老保管也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批煤油是山口几个队夜里点灯用的,盐袋也是按户头分下去的。要是半道洒了,社员能把供销社门槛踩烂。”
周丽萍脸色更紧。
“老吴,你把仓房出库数再念一遍。”
老保管翻开本子。
“粗盐三十袋,煤油八桶,外加两捆麻绳。车号、司机、出库时辰都写了。”
刘建设应了一声。
“我签字。”
大力守在旁侧,像听热闹似的傻笑。
周丽萍却把出货单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下。
“你看不懂也得拿给晓兰看。纸上写得越清楚,回头越没人能赖。”
大力点头。
“俺给二姐。”
周丽萍望着他那副憨样,心里又急又软。
她往前半步,替他把褂子领口抚平,手指在他胸前停了一瞬,又赶紧收回。
“别让姐担心。”
大力小声说:“俺不让车翻。”
周丽萍眼眶一红。
“车重要,人也重要。”
她说话时手指碰到大力掌心,指尖有点凉。
大力垂眼望着她。
周丽萍眼眶下有浅浅的青影,显然一宿没睡好。
“刘建设是你的人,也是姐的人。车要是翻了,别人会说咱物流线护不住公货。赵志强那帮人,肯定趁机咬你。”
大力脸上傻笑,心里却冷。
这不是单纯一车货。
这是对方送到眼前的一把刀。
刀刃朝他,刀柄也朝他。
接不好,割手。
接好了,就是护路功劳。
他嘴上只说:“俺去踩路。”
周丽萍盯着他。
“别拿命逞强。”
“俺怕干部骂。”
周丽萍被他这傻话噎得眼圈一红,抬手替他拍了拍胸口的灰。
“傻样。”
不远处刘建设装作检查车轱辘,没敢看。
大力从供销社回来,没进屋,直接叫上赵铁柱和李大牛。
两人一听去老鸦沟看路,都有点紧张。
赵铁柱问:“队长,拿枪不?”
大力摇头。
“不拿。俺们看路。”
李大牛憨声说:“那要碰上坏人呢?”
大力眨巴眼。
“坏人也看路?”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们不是去抓人,是去看谁动过路。
三人沿着山货仓库外路往老鸦沟走。
七月的山风带着潮气,草叶子刮在裤腿上,没一会儿就湿了一层。老鸦沟外沿比屯路窄,两边是杂树和乱石,泥坡下面有一道浅沟,沟底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浑水。
赵岚说得没错。
这地方车重一点,下坡一滑,半个车厢都能栽进去。
赵铁柱站在坡上往下看,后脖子都凉了。
“队长,这沟不深,可车要是斜进去,煤油桶一滚,谁也扶不住。”
李大牛捡起一块烂木头。
“旧木桥也松。你看这板子,边上让人撬过似的。”
大力蹲下,傻乎乎地用手指抠了抠木板边。
木板缝里有新鲜木屑。
不是多年烂出来的,是最近被硬东西别过。
他没有说破,只拿树枝在旁边插了个小记号。
“这也记。”
赵铁柱一愣。
“木头也记?”
“齐同志说,怪的都记。”
李大牛点头。
“对,怪的都记。”
大力在前面带路,表面低着头看泥,心里却把每一处石头、草茎、车辙都过了一遍。
前世做生意,多少工地、仓库、车队出过事故。
事故这东西,真意外和人为动手,痕迹完全不一样。
他蹲到泥坡旁。
“这石头咋跑路中间了?”
赵铁柱凑过来。
一块拳头大的青石卡在车辙边上,石头下面的泥是湿的,上面却沾着新鲜草根。
“像刚搬来的。”
李大牛在草丛里喊:“队长,这儿有烟头。”
大力走过去。
草叶下面压着半截烟头,纸卷还没被潮气泡透。
赵铁柱脸色变了。
“咱屯里抽这种烟的不多吧?”
大力装着老实开口:“俺不抽,俺也不知道。”
他没有碰烟头,只折了一根草,在旁边插了个记号。
再往前几步,旧木桥边的灌木丛里,有一块被草叶遮住的牛皮纸。
纸只剩半截,边缘像被人撕过,上面沾了泥。
李大牛伸手就要拿。
大力一把按住他的手。
“齐同志说,别动。”
李大牛赶紧缩手。
“对,对,别动。”
大力蹲下去,用树枝把草叶轻轻拨开。
牛皮纸背面没有字,可折痕很深,像包过什么东西。
赵铁柱蹲得近了些,鼻子动了动。
“有点烟味。”
大力看他。
赵铁柱赶紧解释:“我爹以前抽旱烟,烟叶包纸就这味儿。可这纸比旱烟纸厚。”
大力装着老实开口:“那也记。”
李大牛在一旁嘟囔:“坏人咋这么爱掉纸?”
大力心里冷笑。
不是爱掉纸。
是人一急,就会漏小东西。
前世多少大买卖不是败在合同正文,而是败在边角上的一个签收、一个电话、一个跑腿人的烟头。
这半截牛皮纸,兴许就能把梁广生那封无名信往老鸦沟上拴一拴。
他又看向泥坡边。
那里有半枚鞋印。
鞋印只剩前掌,菱格纹被泥水冲淡了,可边缘一个小小的十字缺口,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赵铁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队长,这是不是仓库那个?”
大力脸上还带着那点憨笑。
“像。”
风从老鸦沟里刮出来,吹得草叶哗啦响。
大力蹲在泥坡边,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这脚印,刚来不久。”
赵铁柱和李大牛都不敢再说话。
山沟里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听得人后背发凉。
大力慢慢站起来,把铁锹扛到肩上,又恢复那副傻样。
“回去。让三姐写。”
赵铁柱赶紧问:“不守着?”
“天黑了,守啥也看不清。明天让干部看。”
李大牛连连点头。
“对,得让干部看。”
三个人往回走时,老鸦沟的泥坡被暮色盖住。
那半枚鞋印还留在泥里,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