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来得比孙桂芝想得还快。
第二天上午,程家院门刚扫完,土路上就来了四个人。
赵志强走在前头,身边跟着工商所钱干部,还有派出所一个普通民警。赵四海缩在后面,眼神乱飘。
孙桂芝一看这架势,立刻把院门半掩。
“几位干部,这是又查啥?”
赵志强笑得很客气。
“桂芝嫂子,接到反映,靠山屯狩猎队可能存在私枪护砖、私设护路的情况。我们来了解一下。”
孙桂芝手扶着门框,脸色不变。
“了解可以。内宅不进。器具屋、大队登记,你们看。谁敢往姑娘屋里乱瞅,老娘就去公社告他耍流氓。”
钱干部脸一僵。
普通民警赶紧说:“我们只查枪支和名册。”
大力从院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泥灰,憨憨问:“查枪啊?”
赵志强看着他。
“对。你们狩猎队的枪,放哪,谁管,谁准你们巡路?”
大力立刻紧张起来。
“俺怕枪丢。枪丢了干部骂俺。”
赵志强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怕丢就拿出来看看。”
孙桂芝回头喊:“晓兰,拿账。晓竹,拿名册。晓菊,去叫马队长和红霞。”
屋里立刻动起来。
赵志强脸色沉了沉。
他原以为程家刚忙完旧砖公示,手忙脚乱,肯定来不及补枪支手续。
可孙桂芝这反应,像早就等着。
器具屋在东侧,门上挂着一把旧锁。
大力没有自己开锁,而是傻乎乎地站着。
“钥匙在马队长那也有一把。”
普通民警一听,问:“集中保管?”
大力点头。
“齐同志说,怕丢就锁起来。”
赵志强眉头一跳。
齐燕。
又是齐燕。
没多久,马德山和马红霞赶来。
马德山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气还没喘匀。
“咋回事?”
孙桂芝沉着嗓子说:“赵副局长说咱私枪护砖。”
马德山脸色不好看。
“查就查。别乱扣帽子。”
器具屋锁打开,里面没有赵志强想象中的乱枪乱弹。
墙边放着一个铁皮柜。
柜子是旧的,边角有锈,柜门上又加了一把锁。旁边木架上摆着油布、绳索、斧头、锯子,还有几根巡山用的木棍。
晓兰把一本新账放在桌上。
“枪支集中保管草表。出借时辰、用途、借用人、归还时辰、子弹数,都有栏。”
晓竹递上另一份。
“生产队狩猎队名册。姓名、年龄、成分、家庭情况、擅长路线、生产队证明。”
马红霞也把纸往桌上一拍。
“林场护林联络路线说明草稿。老鸦沟外沿、药王沟口子、山货仓库到公社路三段,不扩大。”
三份纸摆开,赵志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钱干部凑过去看,越看越沉默。
普通民警则眼睛亮了。
“这格式挺齐。”
大力憨笑。
“俺怕写错,去问了。”
赵志强盯着他。
“问谁?”
“户籍室同志。齐同志也在。”
大力说得老老实实。
“俺说俺怕犯错误。”
普通民警点头。
“主动问格式,主动集中保管,这比散放民枪强。”
赵志强冷声说:“格式齐,不代表枪支来路清楚。”
马德山早等着这句。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旧登记。
“这是靠山屯老狩猎队登记。以前县里清剿猛兽,生产队就有几支旧猎枪。还有供销社高级狩猎员证明,陈大力是有生产任务的,不是新私买。”
赵志强翻了几页。
纸旧,字也旧。
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渍浸黄了。
可越旧,越不好说假。
钱干部低声说:“赵副局长,这些东西看着不像临时编的。”
赵志强瞥了他一眼。
钱干部立刻闭嘴。
铁皮柜打开。
里面油布包着两支旧猎枪,旁边是分装的小木盒,盒上贴着纸条,写着旧子弹数。枪油味不重,说明最近并没有频繁取用。
大力守在旁侧,像做错事似的搓手。
“俺怕小孩摸,锁起来。”
普通民警检查后说:“保管还算规矩。”
赵志强不死心,伸手指着小木盒。
“子弹数谁点的?少一颗谁负责?”
晓兰把账本翻到后一页。
“这里写着。上次进山清剿猛兽后剩多少,马队长签过字。昨天集中保管又点一遍,赵铁柱、李大牛、王小二、张三都按了手印。”
赵铁柱几个汉子正站在院外,听见点名,赶紧进来。
赵铁柱紧张得脖子都红了。
“干部,我们没乱拿。枪不出柜,出柜就写。”
李大牛也憨声说:“桂芝嫂子说了,谁敢显摆枪,就把谁从名册划掉。”
孙桂芝冷着脸。
“我还说了,谁喝酒摸枪,老娘先拿烧火棍抽他。”
普通民警听得直点头。
“这个规矩好。民枪最怕酒后乱拿。”
赵志强脸色更沉。
他想抓的是漏洞,可程家连乡下土规矩都写到了纸上。
赵志强仍不甘心。
“巡路呢?谁批准你们拿枪护路?”
齐燕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目前还没人批准他们正式持枪护路。”
众人回头。
齐燕穿着制服进院,身后跟着赵岚。
一个是利落公安,一个是山野护林员。
孙桂芝看见她俩一起进来,眼皮跳了跳。
“今天倒齐。”
赵岚笑道:“桂芝嫂子,我还是谈公事。”
孙桂芝把名册往桌上一推。
“你们最好都是。”
齐燕走到桌前,拿起三份材料看了一遍。
“生产队名册,林场路线说明,枪支集中保管草表。手续不算最终批复,但主动备案、集中保管、限定路线,这些都能先收。”
赵志强脸色发冷。
“齐同志,这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没说我一个人说了算。”
齐燕看向普通民警。
“派出所可以先登记材料,注明待公社复核。赵副局长若有疑问,也可以写意见附后。”
普通民警点头。
“按规矩,可以先备案。”
赵岚也开口。
“林场只核三段路线。老鸦沟外沿、药王沟口子、仓库到公社路。深山不写,猎场不写,抓人执法也不写。只写发现火情、盗伐和外来可疑人员后报告。”
马德山立刻说:“大队也只证明队员和生产需要。”
钱干部翻着材料,忽然问:“那护砖呢?有人说你们拿枪护旧砖。”
大力眨巴眼。
“砖在晒谷场,枪在柜里。咋护?”
马红霞立刻接话。
“旧砖清点是生产队社员搬,白天公示,晚上回仓房落锁。谁也没拿枪守砖。钱干部要是不信,可以问昨晚值夜的老刘头。”
孙桂芝又把话添上。
“再说了,旧砖缺角掉渣,偷回去还得挨骂。真有人偷,老娘喊一嗓子,全屯都能出来,用不着拿枪。”
院外几个社员忍不住笑。
普通民警也低头咳了一声。
钱干部脸上有点挂不住,合上材料不说话了。
三方口径一合,赵志强的“私设护路队”就没处落脚。
他转头看大力。
大力还是那副傻样,站在铁皮柜旁边,像怕挨骂。
“赵干部,俺这样还犯错不?”
赵志强嘴边僵了一瞬。
这句话比骂人还难受。
他要说犯错,齐燕、赵岚、马德山都在。
他说不犯错,又等于承认今天白来。
钱干部干咳一声。
“既然材料齐,就先备案,等公社复核。”
孙桂芝立刻接话。
“晓兰,记。赵副局长来查枪,查见铁皮柜、出借账、名册和路线说明。钱干部说先备案,等公社复核。”
晓兰笔尖刷刷写。
赵志强脸色更难看。
马红霞憋着笑,把名册递到普通民警面前。
“同志,麻烦你给个收材料的签字。”
普通民警看向齐燕。
齐燕轻轻颔首。
“收件签字,不代表批复。”
“明白。”
马红霞立刻说:“不代表批复,代表你收了。”
普通民警被她说得笑了,提笔签了名字。
这一下,赵志强想阻拦也晚了。
大力心里慢慢松开。
查枪,变成递材料。
突查,变成备案。
这不是硬顶,是顺着对方的刀口,把自己的纸塞进去。
前世项目被人卡审批,他最会这一招。
别人来挑毛病,就让他留下痕迹。
痕迹一留,下回就能顺着往上走。
赵志强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多说。
赵四海跟在后头,脸色像吞了苍蝇。
等人出了院,孙桂芝才长出一口气。
她看向齐燕和赵岚,语气还是硬。
“今天这人情,老娘记上。”
齐燕把名册收好。
“记归记,别写太满。正式批复还没下来。”
赵岚也点头。
“路也没真正稳。老鸦沟那边有鞋印,得防着。”
大力憨憨问:“还要干啥?”
齐燕看他一眼,声音压低。
“想让这事真批下来,光会写不够。得有一回公家都认的护路功劳。”
孙桂芝皱眉。
“啥功劳?”
齐燕把名册夹进文件袋。
“比如护路时抓住外来踩点者,或者救下一批公家物资。”
赵岚望向老鸦沟方向。
“那条路,怕是快有事了。”
刘建设这时从院外进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我刚从公社回来,听说后天有一车供销社盐袋和煤油要走老鸦沟外沿。路窄,车重,最近又有人问路。”
齐燕看向他。
“谁让你送?”
“供销社安排的。周丽萍让我先来报个信,说这车是公家货,不能出岔子。”
孙桂芝脸色更沉。
“这不就撞上了?”
赵岚握了握马鞭。
“盐和煤油都是紧俏东西。真有人在老鸦沟动手,那就是送上门的护路理由。”
院子里一时没了话声。
大力脸上还傻笑着,心里却已经把老鸦沟三段路重新过了一遍。
要功劳?
那就等外来的人,把脚伸进该伸的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