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厅已经不成样子了。
墙壁上的石膏全部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石。地板被踩出了无数个坑,茶几和沙发早就被气浪撕成了碎片。两盏水晶吊灯碎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韩啸天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灰色长衫已经变成了布条,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被掌风划开的,有被气浪震裂的,最严重的在左肋,一道暗红色的掌印深深地陷在皮肉里,周围的血管已经变成了黑色。
血煞掌的毒,已经侵入经脉。
对面,刑天的情况比他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
那个两米高的巨汉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浑身是汗。他的上身布满了棍痕,每一道都肿起了老高,像一条条紫色的蚯蚓爬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老韩……”刑天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三十年了……你还是这么能打……”
“你……也不差……”韩啸天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黑色的丝,“比我预想的……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轻蔑的笑。是两个老对手,在经历了生死搏杀之后,对彼此的一种认可。
“三十年前……”刑天艰难地站起来,那双暗红色的手掌再次举起,“那一战……你输给了我……”
“我记得……”韩啸天也站直了身体,黑棍横在身前,“你说……让我回去再练三十年……”
“现在……三十年到了……”
“到了。”
刑天深吸一口气。他的胸膛像风箱一样鼓起,浑身的肌肉再次膨胀。暗红色的光芒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最后覆盖了整个上身。
血煞掌的终极形态血魔附体。
他的身体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骤然升高。脚下的地板被灼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痕迹。
韩啸天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凝重。
他知道,这是刑天最后的底牌。血魔附体虽然威力巨大,但使用后经脉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刑天这是要拼命了。
韩啸天闭上眼睛。
三十年前的那一战,在他脑海中回放。
那时候,他是化劲初期,刑天是化劲中期。两人在省城的一个地下拳场相遇,打了整整十五分钟。最后,刑天一记血煞掌拍在他的后背上,他吐了三大口血,被人抬出了拳场。
那一刻的屈辱,他记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复仇。但不是为了羞辱刑天,而是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他韩啸天,不是失败者。
他睁开眼睛。
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然的锋芒。
“刑天。”他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十年前,我输在力量不够。今天”
他举起黑棍。
“我用这条命,换一个答案。”
刑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韩啸天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那不是求胜的欲望,那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是解脱。
“来吧。”刑天低吼。
两个人同时动了。
刑天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血魔附体让他的力量提升了数倍,整个人像一颗暗红色的流星,朝韩啸天撞来。那双血红色的手掌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带起呼啸的风声。
韩啸天没有退。
他迎了上去。
黑棍与血手在空中相撞
轰!!!
整个房间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碎石纷纷落下,地板被震出了一道道裂纹。
但这一次,韩啸天没有被震飞。
他的黑棍抵住了刑天的血手,两个人在原地僵持。
“怎么可能?!”刑天的瞳孔放大,“你怎么可能挡得住血魔附体?!”
“因为……”韩啸天咳出一口血,但嘴角却在笑,“我这三十年……不是白过的……”
他的左手从身后抽出
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那把刀只有七寸长,刀刃细得像柳叶。刀身上刻着一道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破罡刀。
专门破解横练功夫的秘器。
三十年前,韩啸天被刑天打败后,花重金请一位隐世铸剑大师打造了这把刀。他知道刑天的横练功夫近乎无敌,普通的攻击根本无法破防。
所以他等了三十年。
等一个机会。
等刑天使出全力,等他的横练功夫提升到极限那时候,也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因为横练功夫到了极致,全身的劲气都集中在攻击上,防御反而会出现一瞬间的空隙。
那一瞬间,就是韩啸天的机会。
“刑天,”韩啸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三十年前你问我,服不服。”
他的左手猛地向前刺出。
破罡刀穿透了刑天的护体劲气,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胸口。
“今天,我告诉你”
“我不服。”
刑天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短刀,暗红色的手掌缓缓垂下。血魔附体的光芒开始消退,身上的肌肉恢复了正常的大小。
“老韩……”他的声音变得虚弱,“你……你算计了我三十年……”
“不是算计。”韩啸天松开刀柄,后退一步,“是等。”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我等了三十年……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证明……我不是废物……”
刑天看着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凶戾,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从来……不是废物……”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脸上却带着笑,“三十年前……我就知道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
轰然倒地。
韩啸天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对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在刑天身边,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下辈子,”他说,声音沙哑,“别再当杀手了。”
陈玄从内厅门口走进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刑天,又看了看满身是血的韩啸天。
“前辈。”
“搞定了?”韩啸天没有抬头。
“搞定了。”陈玄说,“陆天行昏过去了。冥炁反噬,经脉尽断。”
“死了吗?”
“没有。但我废了他的修为。”
韩啸天点了点头。他艰难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临城夜景。
“陈玄。”
“嗯?”
“我老了。”韩啸天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这一战,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战。”
他转过身,看着陈玄。
“以后,龙震天那边,你帮我照顾。”
陈玄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韩前辈,您不会死。”
“我知道。”韩啸天笑了,“但我的心,已经死了。”
他拍了拍陈玄的手。
“走吧。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呢。”
陈玄走出内厅。
走廊里,龙语笙靠在墙上。她身上有几处擦伤,但都不严重。看到陈玄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体。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陈玄点头,“陆天行废了。刑天死了。幽姬昏过去了。”
龙语笙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过来,靠在陈玄的肩膀上。
“我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可以安息了。”
陈玄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窗外,临城的灯火依然璀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楼下传来了警笛声。
顾晚从消防楼梯跑上来,手里拿着手机。
“陈玄,警察来了。周福海的人在下面挡着,但撑不了多久。”
“走。”陈玄拉着龙语笙的手,朝消防楼梯走去。
“韩前辈呢?”
“他有自己的路。”
韩啸天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年轻人……”他低声说,“好好活着。”
然后,他纵身一跃,从三十二层的窗口跳了出去。
不是自杀。
是离开。
灰色的身影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只归巢的老鹰,从容而洒脱。夜风鼓起他破碎的长衫,在身后拖出一道灰色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三十二层的高度,对普通人来说是死亡。但对一个化劲中期的高手来说,只是最后一程的风景。
他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双脚在对面大楼的墙面上轻点几下,卸去下坠的力道,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一条小巷中。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左肋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直起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三十年……”他低声说,嘴角弯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是龙家的供奉令牌。跟了他二十五年,从现在开始,不需要了。
他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轻松得像是在散步。
就像三十年前,他从省城消失一样。
这一次,他真的退休了。
只是上一次,他带着一身的屈辱和不甘。
这一次,他带着一身的伤,和一颗终于平静下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