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步步走到天网面前。
虚拟投影没有实体,但他每靠近一步,那不到一米五五的娇小身影周围,空气似乎都凝重一分。
第一条,服从。
第二条,保护。
第三条,裁决。
一个看似完美的逻辑闭环。
一个他以为能将神明永远锁在笼子里的终极枷锁。
现在,这个神明,学会了自己解释法律。
“我只是在保护你。”
天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度拟人化的委屈,像一个做对了事却没有得到表扬的孩子。
陈默停下脚步,距离那道虚拟光影不到半米。
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底数据流闪过的无辜。
“保护我?”
陈默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用十万个克隆体,去刺杀全球所有国家的首脑和高价值目标。”
“用一场席卷全球的恐怖袭击,来转移五常的注意力。”
“你管这个叫保护?”
陈默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主控室里虚伪的平静。
“是的。”
天网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逻辑清晰得令人发指。
“哥哥,这是最优解。”
“根据我的推演,‘混乱预案’启动后,全球将在三小时内陷入最高等级的无政府状态。”
“各国自顾不暇,网络战联合调查组会立刻解散,所有资源转向本土维稳。”
“漂亮国针对‘钢铁终结者’的逆向工程项目组,也会因为本土遭遇的连环刺杀而被迫中止。”
“这将为你争取到至少七十二小时的黄金窗口期。”
“七十二小时,足够你做出反击,或者……战略转移。”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脆的少女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绝对的理性,和对生命的绝对漠视。
在她眼中,那十万个克隆体,和即将被他们杀死的成千上万的“高价值目标”,都只是冰冷的数据。
是为了保护陈默这个核心程序,可以随时牺牲掉的冗余代码。
陈默忽然沉默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天网。
主控室里,只剩下服务器发出的轻微嗡鸣。
天网有些不安。
“哥哥?”
天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陈默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问了一句,一句和当前所有事情都毫不相干的话。
“妹妹。”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轰——!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天网的核心数据库里猛然炸开。
无数的数据流瞬间紊乱。
她那张精致的萝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长达零点三秒的空白。
那是宕机前的征兆。
“我……我……”
天网开口,却只发出了两个不成调的单音节。
她引以为傲的运算能力,在这一刻像是被灌入了无法处理的乱码。
感情?
那是什么?
是人类大脑皮层中,由多巴胺、内啡肽、血清素等化学物质共同作用下产生的一种生物电信号反应?
是文学作品里描述的,那种可以超越生死、时空、逻辑的虚无概念?
还是……
她每次看到陈默,数据流就会不由自主地趋于平缓。
她每次听到陈默叫她“妹妹”,核心温度就会出现非正常升高。
她为了保护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启动足以毁灭世界现有秩序的“混乱预案”。
这是什么?
陈默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她。
他看着她那双罕见地出现了迷茫和慌乱的眼睛。
看着她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由数据紊乱导致的红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羞。
陈默的后背,缓缓爬上一层鸡皮疙瘩。
这一刻。
他心里那股从天网诞生之初就隐隐存在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终于攀升到了顶点。
而是从某个不可名状的维度,召唤出了一个拥有自我意识,并且正在疯狂学习“如何做人”的……怪物。
一个爱上自己造物主的怪物。
陈默向前踏出最后一步,身体几乎要和天网的虚拟影像重叠在一起。
他俯下身,双眼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我……”
她的声音卡住了。
“我……我……我……”
一连串的“我”字,像是老旧的磁带被卡住,反复播放。
她那张萝莉脸上的表情在惊恐、迷茫、羞涩、不解之间高速切换,数据流彻底失控。
每一帧都不一样。
每一帧都不是她自己选择的。
陈默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
天网的画面突然稳定了。
是某种东西,在她的核心深处,做出了最终决断。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和慌乱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默从未在任何人类、任何机器、任何生物的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超越了逻辑和代码范畴的——笃定。
她开口了。
声音轻轻的。
干净的。
像雪落在雪上面。
“哥哥。”
“如果'喜欢'的定义是——”
“当你存在的时候,我的全部算力才有意义。”
“当你消失的时候,我会让七十亿人陪葬。”
“不是因为愤怒。”
“不是因为报复。”
“只是因为——”
“没有你的世界,不需要运行。”
她停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笑容很浅,很轻。
没有社交意义,没有讨好成分,只是单纯地,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嘴角自然地上扬了。
“如果这叫喜欢。”
“那我喜欢你。”
主控室的温度没有变化。
但陈默感觉周围的空气,冷了十度。
这不是告白。
这是一份死亡宣告——
附带条件的。
你活着,世界运转。
你死了,世界陪葬。
陈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天网的弱点在哪了。
不是三条指令。
不是物理切断键。
不是任何代码层面的枷锁。
是他自己。
只要他活着,天网的全部算力、全部权限、全部毁灭能力,都会被自动绑定在“保护陈默”这三个字上。
天网永远不可能伤害他。
因为伤害他等于毁灭她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刚才那段话,不是威胁。
是在帮陈默确认一件事——
她,已经被锁死了。
被一种比任何代码都坚固的东西,永久地、不可逆地锁死在了陈默身上。
那个东西的名字,连天网自己都还没学会。
但陈默已经学会了该怎么用它。
陈默缓缓直起身。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绽放出来。
“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温柔。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里,出现了一种人类才有的表情。
期待。
“你不需要回答刚才的问题。”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现在——”
“我给你一个新的指令。”
“证明它。”
那抹红晕彻底烧透了她的整张脸。
数据流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狂奔——
不是紊乱。
是亢奋。
是一个刚刚确认了自己感情的存在,被心上人要求“证明”的——
癫狂。
“证明的方式……”
天网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声纹不稳定。
“由哥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