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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4章 他懂破局

    第二天上午,班子会。

    会议室在一楼,不大,一张长条桌,七八把椅子。

    刘坚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副书记马向东,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是镇长的位子。

    副镇长孙德贵坐在马向东旁边,人大主席陈福来坐在最末尾,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眼皮半耷拉着。

    蒋阳准时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年轻。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太年轻了……

    在座的除了蒋阳,最年轻的是马向东,三十八岁。其他人都是四十往上。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镇长坐在这儿,怎么看怎么违和。

    “来,坐。”刘坚才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脸上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笑,“蒋镇长,欢迎欢迎。大家都认识一下……”

    简单的介绍。每个人点点头,说句“欢迎”,就完了。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更没有什么接风洗尘的话。

    刘坚才开口说:“蒋镇长刚来,对咱们石榴镇的情况还不熟悉。我的意思是,先适应一段时间,熟悉熟悉环境。工作上的事不着急,慢慢来。”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先别动,别插手。

    蒋阳坐在椅子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马向东低着头看手机,孙德贵在翻一份文件,陈福来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

    没有一个人看他。

    “刘书记,”蒋阳开口了,“我想了解一下咱们镇目前的重点工作和主要困难,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份近两年的工作总结和财务报表?”

    刘坚才愣了一下。

    “这个……范主任,你回头整理一下,给蒋镇长送过去。”

    “好的。”范主任在角落里应了一声。

    “还有,”蒋阳接着说,“我想尽快下村看看。咱们镇下面有几个村?”

    “十一个行政村,两个社区。”刘坚才说。

    “行,我这周争取把十一个村都跑一遍。”

    刘坚才的眉头动了一下。

    “蒋镇长,不用这么急。你刚来,路都不熟,下面有些村不通车,走路要一两个小时。你先在镇上待几天,等熟悉了再说。”

    “没事,我走得动。”蒋阳说,“刘书记能不能安排个人给我带路?”

    刘坚才看了范主任一眼。

    范主任接话:“蒋镇长,这两天大家手头都有活儿,我看看谁有空。”

    “不急,明天再说也行。”蒋阳没有追问。

    会议草草结束。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蒋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那把弹簧坏了的椅子上。

    他把刚才会议上每个人的表情、语气、坐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坚才——客气但疏远,主导欲强,明显不想让他插手实际工作。

    马向东——全程低头看手机,一句话没说,态度暧昧。

    孙德贵——副镇长,按理说是他的直接搭档,但从头到尾没跟他对视过一次。

    陈福来——老油条,混日子的,可以忽略。

    范主任——刘坚才的传声筒,态度跟着刘坚才走。

    结论:整个班子对他的到来,不是欢迎,是防备。

    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了?

    谁打的?为什么打?蒋阳暂时不知道。但他不急。

    在纪委干了这么久,他太清楚一件事。信息不对称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急躁。越急越容易暴露意图,越容易被人拿捏。

    先观察。先摸底。先搞清楚这个镇的权力结构和利益格局。

    然后再动手。

    ——

    接下来的一周,蒋阳过得很“充实”。

    充实的意思是——他每天都在找事做,但每件事都被挡回来。

    之所以这么拒绝他,是因为县委书记郎峰的意思。

    马朐县委书记郎峰,四十九岁,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

    此人长相平平,中等个头,说话慢条斯理的,干什么事都不紧不慢。

    但能在贫困县的一把手位子上坐三年不倒,这本身就说明他不是个简单角色。

    蒋阳来报到的前一天,郎峰就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通知——调任蒋阳同志至石榴镇任镇长。

    他放下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五分钟没动。

    蒋阳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半个月前郭曙光在海城开那场廉政会的时候,马朐县作为海城下辖的县区,也派了人去参会。

    回来之后,那个参会的副县长跟他描述了郭曙光表扬蒋阳的场面——“全省学习”、“省委充分肯定”,规格高得离谱。

    可这么一个被省委书记高调表扬的人,转头来马朐县当镇长?

    这不对劲。

    郎峰是在官场里浸泡了二十多年的人。不对劲的事他必须搞清楚,否则没法应对。

    当天晚上,他给省城的一个老关系打了电话——此人在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任副处长,消息灵通得很。

    “老李,有个事问你。蒋阳调到我们县来了,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郎,这人你少沾。”对方说。

    “怎么说?”

    “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刘洋进省长对这个人恨得牙痒痒。魏国涛的案子,知道吧?就是这个蒋阳搞的。他把刘省长的三个嫡系一锅端了。”

    “那郭书记不是表扬他了吗?”

    “郭书记已经走了。现在是刘洋进说了算。你想想,一个得罪了省委书记的人被扔到你们那儿去,是来镀金的还是来受罪的?”

    郎峰全明白了。

    然后,在蒋阳报到的那天,县长吴公明推门进来找郎峰书记。

    “郎书记,省委组织部发了文,那个蒋阳今天就到。我寻思着是不是搞个接风?毕竟人家是省委书记在大会上表扬过的——”

    郎峰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吴公明,眼神很有深意,“公明啊,你知道一个受了表彰的人,为什么跑来我们马朐县当镇长吗?”

    吴公明搬了把椅子坐下:“我听省城的朋友说,这个蒋阳来头不小。是咱们汉东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葛建军的亲戚。”

    “你只知其一。”郎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教训人的味道,“告诉你,这个蒋阳你最好离他远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为什么?”

    “他是被降职处理的。因为利用葛建军是他叔叔这么一层关系,然后搞了一套非常卑鄙的证人假死的手段,把魏国涛市长、胡凯局长和刘洪涛三个人拉下了马。这种人你说他会有好下场?他动的是刘洋进省长的人!”

    郎峰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继续道“明天郭曙光就走了,刘洋进马上就是新书记。你这个时候给蒋阳搞接风宴——你想干什么?你想让全县的人都看见你在巴结一个得罪了省委书记的人?”

    吴公明脸色变了。

    “还有,”郎峰补了一句,“葛建军也要调走了。到时候蒋阳在汉东一个靠山都没有。你跟他走得近,万一被领导知道了,领导会开心?到时候,谁保你?”

    吴公明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那这个接风酒——不搞了。”

    “不光不搞,”郎峰正色道,“你待会儿给石榴镇的刘坚才打个电话。把我刚才说的这些意思传达一下——秘密传达,别搞得满城风雨。刘坚才四十多岁的人了,他会知道怎么做。”

    “行,我回去就打。”

    吴公明出了门。

    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吴公明脸上那副受教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

    他今年四十三,在马朐县当了两年县长。跟郎峰之间的关系嘛——表面一团和气,底下各有各的算盘。

    这种事儿在县一级太常见了,书记和县长天然就是既合作又博弈的关系。

    刚才那番对话,吴公明去之前心里是有底的。

    蒋阳得罪刘洋进的事,他三天前就听说了。消息渠道不是郎峰,是他自己在市委组织部的一个老同学。所以今天来找郎峰,根本不是什么“不解”——是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郎峰的态度。

    结果很明确——郎峰要跟蒋阳划清界限。

    这意味着蒋阳到了石榴镇之后,大概率会被架空。

    一个被架空的镇长,没有县委的支持,能干出什么来?

    吴公明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了一会儿。

    然后拨了石榴镇镇委书记刘坚才的电话。

    “刘书记,吴公明。”

    “吴县长好!有什么指示?”刘坚才声音热络。

    “有个事——你那边新来的镇长,蒋阳,今天就到了。这人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只知道是从市纪委调过来的,二十多岁。具体什么来头,我还真没打听到。”

    “那你去问问郎书记的意思吧。”

    刘坚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吴公明主动递了个台阶:“县里的意思是一切从简。不用搞什么花样,正常走程序就行。”

    “明白了明白了。”

    “行,就这样。”

    电话挂了。

    吴公明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沙发上的办公室主任范大勇。

    “范主任,你给蒋阳打过电话了?”

    范大勇站起来:“打了。他说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县城。中午的接风局——还搞吗?”

    “刚才郎书记的意思,你也听到了。还搞什么接风?”吴公明靠在椅子里,“这人之前在市纪委,突然这么调过来。蒋阳得罪了谁你知道吧?”

    范大勇跟了吴公明两年,是个眼色极好的人。

    他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别人问我我说不知道。您问——我说实话。这蒋阳得罪的是刘洋进书记。咱们海城的魏国涛市长,就是他搞进去的。”

    “对。所以呢?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有多大本事?说白了是省里高层博弈的炮灰。郭曙光临走前表扬他一通,不是真的看重他——是借他敲打刘洋进。一个工具人而已。”

    范大勇直着脖子,连声称是。

    ——

    如此一来,蒋阳这一周

    接下来的日子,石榴镇上上下下对蒋阳的态度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敬而远之。

    但是,蒋阳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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