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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黄雀在后

    马车在山路上疯狂奔驰。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车厢里的吴家四人被甩得东倒西歪,苦不堪言。杨氏夫人紧紧搂着小孙子吴昕,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额头上磕出了血也顾不上。罗氏护着吴旸,一只手抓着车板,另一只手死死拉住儿子的衣襟。吴旸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脸色白得像纸。

    马车后面,两道身影在树梢和山石之间腾跃,紧追不舍。韩小莹的烟雨步轻灵飘忽,踩在树枝上几乎没有声音;欧阳克的身法出自白驼山,轻逸潇洒,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两个人并肩而行,时不时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王实落在后面,他的轻功不如二人,渐渐被拉开了距离,只能远远地跟着,心里又急又气。

    韩小莹一边追,一边打量着前面那辆马车和驾车的老道。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老道——武功高得离谱,拂尘、长剑,出手狠辣,杀人如麻。他救了吴家的人,但韩小莹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没用的废物,还要我费手费脚”,这句话她一直没想通。费什么手?费什么脚?他救人的时候,为什么说这种话?欧阳克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的扇子没打开,握在手里,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着。他看了韩小莹一眼,压低声音。

    “这老道,邪性。”

    韩小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加快了速度。

    马车跑得太快了。山路崎岖,一侧的车轮压上了一块突出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歪,整辆马车翻了过去。“轰隆”一声,车厢散架,人从里面滚了出来。杨氏夫人抱着吴昕,在斜坡上翻滚了几圈,撞上一棵树,停了下来。她的后背被石头划破了,血渗了出来,但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孙子,没有松手。罗氏反应快一些,倒下去的时候先伏在地上,用身体做肉垫,把吴旸接住了。吴旸摔在她身上,没有受伤,但罗氏的胳膊被石头硌得青紫,疼得她倒吸凉气。老道在马车翻倒的瞬间就已经跃了起来,灰白色的道袍在空中翻飞,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受半点伤。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他看了一眼杨氏和吴昕,又看了一眼罗氏和吴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剑动了。剑光一闪,从罗氏的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罗氏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身体软了下去。剑光又一闪,吴旸的喉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喷了出来。他捂着自己的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老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漏了气,发不出声音。他倒在了母亲的身上,母子俩的血流在一起,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杨氏夫人的尖叫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啊——!”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刀子在玻璃上划过,惊起了林中一群飞鸟。她抱着吴昕,浑身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老道,盯着他剑上的血,盯着地上罗氏和吴旸的尸体。她的嘴唇哆嗦着,忽然认出了他。

    “我认得你!”她的声音变了调,尖锐的、嘶哑的、带着恐惧和愤怒的,“你是金丹宗的人!你是西方仙官罗致大!你怎么敢杀我家的人?你就不怕朝廷降罪?不怕彭道长追责吗!”

    老道的剑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剑刃上的血,又抬头看着杨氏,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一种“你认出我也没用”的笑。

    “不错,我就是金丹宗西方仙官罗致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朝廷怎样,我倒不在乎。只是我大师兄那关难过——刚才若不是碍着大师兄的徒弟在场,我直接就杀了你们了,也用不着费这一趟手脚。”他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可恨那些魔教中人,竟然只想拿你们换钱。若是干脆杀了,省道爷多少事。”

    在场众人这才明白他说的“费手费脚”是什么意思。他救人,不是要救,是要杀。但武眠风在场——武眠风是彭耜的徒弟,若被他看到罗致大杀吴家家小,传到彭耜耳朵里,罗致大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只能先救人,等脱离了武眠风的视线再动手。这才是“费手费脚”。

    杨氏夫人悲愤交加,声音都在发抖。“我家与你无怨!与金丹宗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罗致大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耐心,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别误会。不是我要杀你们,我们金丹宗也没有杀人的意思。”他把剑上的血在鞋底上蹭了蹭,“是史弥远史大人托我杀了你们。韩侂胄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北伐,现在还要送你们回蜀中,催吴曦进兵。你们不死,怎么让韩侂胄与吴曦离心?怎么让史大人除掉韩侂胄?怎么重振理学正途?”

    韩小莹躲在树后,听到这番话,手脚冰凉。史弥远——她在历史课上学过这个名字。史弥远,夏震,丘崈,这些大臣,为了争权夺利,为了所谓的“理学正途”,在北伐背后使了无数的阴招。截粮草,扣军饷,调走能战的将领,换上听话的废物。他们在朝堂上高喊“为国为民”,暗地里干的却是卖国求荣的勾当。读书的时候,这些只是书本上的几行字,她没什么感觉。现在身处其地,亲眼看到他们为了除掉政敌,连吴曦的母亲、妻子、儿子都不放过——她才明白,这些人有多丧心病狂。

    欧阳克也听不下去了。他的手指一动,铁骨折扇的扇骨“咔”的一声弹出一根,手指一捻,扇骨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奔罗致大的后心。罗致大听风辨位,回手拂尘一卷,尘尾缠向扇骨。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一下竟不输周无生那一飞枪。扇骨上灌注了欧阳克的全力,加上机括弹射的力量,穿透力极强。拂尘丝被炸碎,白色的细丝在空中飘散,像下了一场雪。拂尘杆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罗致大虎口震裂,血渗了出来,他大惊失色,急忙后退。

    韩小莹和欧阳克同时从树后跃出。一剑一扇,用的是龙城剑法。这是韩小莹想出来的法门——两套龙城剑法,互为支补,你攻我守,你进我退。剑势如城墙推进,扇势如城墙挤压,两道“城墙”合在一起,威力倍增。罗致大被逼得手忙脚乱,他的剑法虽高,但面对两人合击,一时竟找不到破绽。他挡了韩小莹一剑,欧阳克的扇子已经点到了他的咽喉;他避开欧阳克的扇子,韩小莹的剑又削到了他的手腕。他的内力比两人深厚,但龙城剑法的“城墙”太厚,他打不进去,也退不出来。四十招过后,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韩小莹忽然变招。龙城剑法收住,越女剑法使出——快,准,狠,一剑刺向罗致大的面门。罗致大侧身避开,心里一松。越女剑法比龙城剑法差远了,他应付起来轻松多了。但他轻松了不到一息,欧阳克的手一甩,一条小蛇从他袖中飞出,正咬在罗致大的胸口。蛇不大,通体碧绿,头呈三角——是白驼山养的毒蛇,见血封喉。罗致大惨叫一声,一掌拍掉毒蛇,但毒素已经入血。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捂着胸口,转身就跑。他的轻功极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一路血迹。

    韩小莹和欧阳克没有追。远处传来官军的叫喊声,越来越近。武眠风的人搜过来了。韩小莹看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点了点头。两个人一人架起杨氏夫人,一人抱起吴昕,消失在密林中。

    武眠风带着残兵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翻倒的马车、散架的木板、和地上的两具尸体。罗氏和吴旸。罗氏趴在吴旸身上,像在护着他,但两个人都已经死了。武眠风站在尸体旁边,银甲上沾满了血和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他蹲下来,伸出手,合上了罗氏的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来路,看着那些死伤的士兵,看着那些散落的兵器,看着那根插在土里的铁枪。枪上还挂着薛祥的尸体,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

    “制使……”一个士兵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吴家小公子和老夫人不见了。”

    武眠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那些凌乱的脚印。他看到了两个不同的脚印——不是老道的,是另外两个人的,更小,更轻,不像是官军留下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别的人来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士兵不敢接话。武眠风站起来,把双戒刀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西边的方向。蜀中,还有很远。罗氏和吴旸死了,杨氏和吴昕失踪了。他的任务,失败了。他不知道老道是谁,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不知道罗氏和吴旸是谁杀的。他只知道,他要把遗体送回蜀中,还给吴曦。然后,他要给师父写信。彭耜在临安,在韩侂胄身边。这件事,他做不了主,得问师父。

    “收兵。”他的声音很涩,“去蜀中。”

    士兵们开始收拾遗体,把罗氏和吴旸抬上木板,用白布盖好。武眠风骑上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银甲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生锈了一样。

    (第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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