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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裴一泓的判断

    渝市的办公室临街,窗户正对着楼下的那条主干道。天光从灰蒙蒙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刘国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群年轻人拥着程主任上了一辆卡车。

    人群里的喧闹声隔着玻璃传进屋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水在听岸上的动静。

    程主任被几个人推着,弯着腰往车斗里爬,动作慢了些,后面就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趔趄了一下,扶住车帮才站稳。

    卡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了一阵黑烟,调了个头往街口开去。

    人群跟在后面跑了一段,喊了几句口号,又慢慢散开了。

    刘国清站在窗前,把烟掐灭了,转过身来。

    说实在的,他此刻的内心无比忐忑,情况实在是过于危急。

    裴一泓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又轻又小心,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主任.........您都半天没喝水了。”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得像根电线杆,脸色发白,嘴唇上干得起了皮,但腰杆始终挺着,端着茶盘的手虽然抖个不停,茶汤却没洒出来半滴。

    刚刚真的经历了一次非常恐怖的事情,那些个平日里在他看来高高在上的领导,转瞬间就成了别人的阶下囚。

    这还有半点道理可以讲吗?

    刘国清接过茶杯,没急着喝,先问他:“小裴,楼下那些年轻人,你就不想参与其中吗?”

    “或许,跟他们一样,你少说也能做个师长那样厉害的人嘛,我看他们那个威风凛凛的副师长。就跟你一样。”

    “听说,川渝两地的司令部司令,就是从你们学校,还有咱们管辖的一个工厂出来的嘛。”

    “年少有为,相当的了不得!!”

    刘国清讲的是当下的实际情况,造反嘛,现在已经上升到来瘫痪相关的机构咯。

    裴一泓愣了一下,嘴张了张,目光在刘国清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里的茶盘放在桌上,正了正神色:

    “主任,与其跟他们那般走捷径,我还不如脚踏实地地跟您学本事。

    我不认为这种场面是具备持久性的,太年轻反而不是什么好事,他们不管怎么整,可在军中始终是没有威望的,能处理一个将军,难道还能处理所有的将军吗?

    这段时间我看到的、想到的、感受到的——您是唯一一个处变不惊的领导,就算泰山崩于前……”

    刘国清摆了摆手,把他后半句话截住了:“溜须拍马的话就不要讲了。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处变不惊呢?”

    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刚刚裴一泓的看法,却非常有意思。

    起码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非常精准。

    裴一泓嘴角动了动:“因为我看不出来主任紧张啊。其他几位主任……这段时间都紧张得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刘国清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观察得出的结论。

    刘国清端着茶杯在椅子上坐下,忽然觉得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靠回椅背,看着裴一泓:“那你认为,我处变不惊的态度,是出于什么原因?”

    裴一泓愣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认真的。刘国清没催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裴一泓这才挺直了腰杆,语气谨慎了些:“如果我可以畅所欲言的话……”

    刘国清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你但说无妨。”

    “而且,现在的情况你是看得到的,我或许也会被一并请回去,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裴一泓深吸一口气,就像是把憋了几天的话理了一遍:“以我的观察来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可自打去年开始,您就开始跟老政委出现分歧了。

    一开始我还是很费解的,明明都是亲密无间的战友……至于吗?为什么会是您?为什么不是程主任、李主任,偏偏是刚到川省没多久的您……”

    刘国清听完,在脑子里把他的问题过了一遍,心里想这孩子确实在观察,而且敢把观察到的说出来。

    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哦”了一声,目光落在裴一泓脸上:“你继续。”

    裴一泓得了这句鼓励,身子又坐直了半寸,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些:“您在攀钢的决策上,我认为没有任何问题。攀钢的管理层——冶金部、一机部、还有那些工程师——都是实干派。他们认可您,就证明您也是实干派。

    三线建设不能没有实干派。就算他们再怎么斗,总不至于把火烧到您身上……”

    刘国清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小子猜对了一部分,但没有猜到全部。

    他跟自己老政委的矛盾,表面上是路线问题,实际上是提前做好的切割——他需要跟老政委保持距离,才能守住攀钢这个摊子。

    但这些话现在不能跟任何人讲,尤其不能跟一个刚跟了自己几个月的年轻人讲。

    他正要说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脚步声、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

    裴一泓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两步跨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脸都白了:“主任——隔壁李主任的办公室……有人冲进去了!”

    他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一阵砸门声,紧接着是几声含糊的呵斥,然后是重物被掀翻的闷响。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见有人在喊“抓住他”,声音又尖又利,像硬物刮过铁皮。

    裴一泓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一把拉开刘国清,自己堵在了门口。

    他个子不算高,肩膀也不宽,但那副把门堵死的姿态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硬气,像是要在门板和门框之间筑一道墙。

    紧接着,外面的嘈杂声更近了。有人在走廊里喊:“这里还有个北平来的姓刘的主任,抓不抓?”

    刘国清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但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那个更急:“对啊,肯定也是那一一起!”

    然后是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啊,你们看门口贴着几张报纸,是那个人批评刘国清的文章!”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声,然后是低声的议论,没过多久,有人喊了一句:“那就不是了,抓他这个就行,我们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呵斥声和被带走的脚步声。

    裴一泓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后背还贴着门板,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刘国清,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庆幸,又从庆幸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颤:“主任……他们、他们真走了?”

    刘国清走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走廊里一片狼藉。

    李主任办公室的门敞着,里面的桌子被掀翻了,文件散了一地,茶杯碎在墙角,茶水洇湿了一大片水泥地。

    几个年轻的身影正架着人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出回音。

    刘国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头那个滋味,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他转过身,朝裴一泓招了招手:“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裴一泓走过来,顺着刘国清的目光看见门框侧面贴着的几张报纸。

    纸张已经泛黄了,被浆糊粘得严严实实。

    裴一泓凑近了看,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最后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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