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入闽省地界的时候,小陈就发现了不对劲。
刘司长不说话了。
从桂省出发那两天,虽说情绪不好,但该交代的事一件没落下,该看的文件一页没少翻,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
可一过省界,整个人就跟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脸色发灰,嘴唇干裂起皮,额头摸上去烫手。
小陈端着水杯站在包厢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他跟了刘国清一个多月,从河内到桂省,从桂省到闽省,就没见这位司长生过病。
在越南的时候,工地上一站就是一天,回来还能跟越方的人喝酒到半夜,第二天照常上班。
现在倒下了,不是慢慢倒的,是突然一下,跟断了线的木偶似的。
周至柔比他更紧张。
他跟了刘国清好几年,自家司长别说发烧了,连感冒都少见。
除了那些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刘国清的身体素质好得跟牛一样——这是他在一机部听张万林说的原话。
可现在这头牛趴在铺位上,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就喝了几口水,翻个身都费劲。
“周科长,要不跟前面车站联系一下,提前叫个大夫?”小陈压低声音,手里的水杯攥得紧紧的。
周至柔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叫,是不敢擅自做主。司长从桂省上车时就交代过,行程不变,到站再说。
他站在包厢门口,看着里头闭着眼睛的刘国清,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司长这是心病。
光安的事,他没提过,但谁都知道他扛着。
两天的沉默,不是没话说,是在想事。
周至柔太了解自家司长了,这人越不说话,脑子里转得越快。
火车进入闽省境内的时候,哐当声变得密集起来,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刘国清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这两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光安到底死没死。
李云龙那封电报写的是“预判牺牲”,不是“确认牺牲”。预判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确定,就是没有见到尸体,就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以他对段鹏的了解,那人不会轻易把自己搭进去。梁山分队训练了那么久,单兵素养在全军排得进前三,撤退方案做了好几套,每条路线都反复演练过。
这样的人,你说他死了,你得拿出证据来。
没有尸体,没有对面大张旗鼓的宣传,甚至连个确切的阵亡时间都报不出来——这不合理。
国民党那边不是吃素的,抓到一个共军的突击队员,他们能不大做文章?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光安和段鹏,吴松很可能还活着。被围困在岛上某个角落,跟大部队失去了联系,但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办法。
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并不代表刘国清做不到。
同时石景山也出了问题,正好这段时间考验那些人的忠诚度,未来的政治环境复杂多变,你永远不知道,谁在将来会捅你,现在才58年底而已!59年,60年呢?乃至66年之后呢?
你无法想象,今天跟你抱在一起的战友,就会成为背刺你的凶手。
想明白这一点,刘国清就打算装病了。
“小周。”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跟两天前不一样了,那股子有气无力的劲儿没了。
周至柔推门进来,看见刘国清坐在铺位上,腰杆挺着,眼睛亮着,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小桌上,等着。
刘国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薄,鼓鼓囊囊的,封口已经封好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小周,这封信你收好。下车以后,你不要跟我走。”
周至柔一愣。
“你直接回京,去找弗拉基米尔。跟他说三件事。第一,氧气顶吹转炉的技术路线不能停,这是我们跟苏联拉平差距的唯一机会。第二,大型制氧机、炉外精炼、添加合金料、抽真空、电磁搅拌,这五样东西,按我给他排的顺序往前推,一步不能乱。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半度,“你跟他说,这一切的前提是钟山岳和我都在。现在钟山岳被拉回冶金部批判了,我这边也有状况,新来的那个姓钟的不懂研发,更不懂做人。他在,研发中心就得搁置,搞不好连人都得被拉去车间。他弗拉基米尔自己剩下多少时间,他心里应该有数。”
周至柔听得手心冒汗。这些话他不是全懂,但“姓钟的不懂研发”这几个字他听得明白。
自己家的刘书记那可不是只会搞政治的大傻逼,如今的石景山就是他一手搞起来的,没技术支撑,石景山能有今天?
石景山要变天,司长这是在提前布局。
“你跟他说完这三件事,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办。”刘国清靠在铺位上,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想在走之前从我这里拿走东西,前提就是我还在。现在那个姓钟的想夺权,我走了他的计划会泡汤。等他想明白这一点,不用我们催,他自己就会冲上去。”
周至柔把信封接过去,塞进公文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还有一件事。”刘国清的声音低下来,“回去以后,先去找你大姐。跟她说,不要找任何领导,不要通过任何关系,去过问石景山的事情。也不要把光安的事告诉刘家人。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在闽省养病。”
周至柔点了点头。他知道“你大姐”指的是杨秀芹,自家司长在媳妇面前从来不摆架子,这么多年了,还是那副晋西北过日子的调调。
“你不用下车。”刘国清补了一句,闭上眼睛。
周至柔站在包厢门口,看着刘国清靠在铺位上的样子,心里头翻腾。
司长让他直接回京,让他去传话,让他去找杨大姐报平安,自己一个人下车面对老部队、面对光安的事、面对不知道还在不在的段鹏。
这是把最轻的活儿留给他,最重的自己扛。
他攥了攥公文包的带子,转身出了包厢。
火车减速了。
窗外的田野变成了房子,房子变成了街道,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拎着菜篮子,有孩子在追着跑。
闽省到了。
小陈搀着刘国清下车的时候,月台上已经站着三个人。
李云龙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军衔,脸上的那道疤在月台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嗓门喊“刘麻袋”,没有骂骂咧咧,就那么站着,看着刘国清从车厢里出来。
旁边是孙泰安,看见刘国清下车,把烟掐了,往前迈了半步。
邢志国站在最边上,两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在刘国清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一个军长、一个政委、一个副军长,三个人同时出现在月台上接一个人,这种事在闽省军区成立以来就没发生过。
站台上的工作人员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但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瞟。
刘国清没来得及说话。
脚踩上月台的那一刻,腿一软,整个人就往旁边栽。
小陈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但刘国清身子沉,他一个人架不住,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李云龙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刘国清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架住了。
“刘麻袋!”李云龙的声音变了调,不是骂,是喊,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慌。
他低头看着刘国清的脸——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虚汗。他伸手摸了摸刘国清的额头,烫得他手一缩。
“他娘的,烧成这样了!”李云龙转过头,朝孙泰安吼了一声,“还站着干什么?叫车!送军区医院!”
孙泰安转身就跑,皮鞋踩在水泥月台上,咔咔咔咔,跑得飞快。
邢志国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刘国清靠在李云龙身上的样子,又看了看车厢门口。周至柔没下来。
他往车厢里看了一眼,透过车窗,看见周至柔坐在铺位上,手里抱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慌乱,是那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不慌的镇定。
邢志国的眉头皱了一下。秘书没下车,说明刘国清有事让他去办。人烧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安排事?他又看了看刘国清的脸色,灰白是真的,嘴唇发紫也是真的,但他见过太多装病的人了。在部队的时候,有些兵不想出操,就往脸上抹灰,往嘴唇上涂紫药水,装得像模像样。
他不确定刘国清是真烧还是装烧,但他确定一件事——周至柔没下车,这不正常。
“老李,不用送军区医院。”邢志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
李云龙正架着刘国清往月台外面走,闻言停下来,转过头瞪着邢志国。
“你说什么?”
“我看就是中暑了。”邢志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刘国清的额头,又缩回来,“闽省这个天,北方来的人受不了。喝点绿豆汤,歇两天就好了。”
可就在缩回来的瞬间,邢志国手里头多了一张小纸条,就连邢志国也没反应过来,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此时,李云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道疤在灯光下红得发紫,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
“邢志国你他娘的有没有点良心?刘麻袋烧成这样了你跟我说是中暑?”
孙泰安从月台那头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了看李云龙,又看了看邢志国,不知道该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