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低着头,把纸条递过来。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红了一圈。
刘国清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就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智多星及时雨天伤星半月未归队,预判牺牲,来闽一叙,龙。”
刘国清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智多星是刘光安。及时雨是段鹏,天伤星是吴松。
牺牲。
这个词他见过太多回了。
1942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就是被鬼子枪杀的,丢在乱葬岗,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在独立团,野狼峪、平安县、黑云寨,一仗接一仗,身边的战友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有的埋了,有的没埋,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
可这会儿看着这张纸条,他发现自己还是软的。
不是心软,是整个人都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软。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团在手心里硌着,疼。
他想说话,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想抽根烟,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烟叼在嘴里,火苗凑上去的时候手还在抖,差点烧着眉毛。
他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眼泪先是一滴一滴地掉,砸在手背上,砸在地上,然后是一串一串的,止不住。
他没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憋着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胸口发疼。
小陈站在旁边,人都傻了。他跟了刘国清好些天了,从河内到桂省,一路上这位司长都是不紧不慢的,说话做事有章有法,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蹲下来,把那张掉在地上的纸条捡起来,看了一眼,眼眶也跟着红了。
周至柔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看见刘国清坐在台阶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愣住了。
他看了看小陈,小陈把纸条递过来。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司长。”周至柔喊了一声,声音发哽。
刘国清没抬头。
周至柔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他跟了刘国清好几年了,从一机部办公厅的小科员到计划财务司司长的专职秘书,从没见过自家司长哭。
在他的印象里,刘司长永远是不紧不慢的,说话有分寸,办事有章法,天塌下来他都能顶住。
可现在这位能把天顶住的司长,蹲在台阶上,哭得像个孩子。
刘国清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久。
烟抽了两包,烟头扔了一地。
小陈和周至柔站在旁边,谁也不敢走,谁也不敢说话。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是干的,但泪痕还在。
“小周。”他的声音有点哑。
周至柔赶紧应了一声。
“发电报给李云龙。说我知道了。过几天到。”
周至柔应了一声,转身去拟电文。
刘国清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墙。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吐出去。
可吐不出去,那东西堵在那儿,不上不下,闷得慌。
他是穿越者,知道历史的大走向,知道金门炮战最后的结果,知道这仗不会扩大,知道美国人不会下场。
可他不知道刘光安会死在岛上,不知道自己的侄孙会成为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这就是穿越者的悲哀——你知道结局,但你知道的不是全部。
那些宏大的叙事掩盖了多少个体的生死,你翻遍所有的史料也找不到他们的名字。
他们在史书上连一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你认识的人,是叫你“三爷爷”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屋里。
桌上摊着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他坐下来,拿起笔,想接着写,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刘国清可以不信刘光安的水平,但绝对相信及时雨段鹏的能力,那人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特种作战的能力上,即使没有学到刘国清的八成,六成肯定有的,段鹏都没有回来,那也只能说明他们被困在岛上了。
而光安对于整个岛屿的熟悉程度,按说也是一个分队里最为了解的,加上他们的单兵素养,还有狠劲儿,即使死了,没有尸体,没有对面大张旗鼓的宣传,这本质上就不合理!
想明白这一点后,刘国清不认为他们就牺牲了,没有尸体,就还有生还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