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顺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
见皇帝心情愈发败坏，鳌拜赶紧继续找补道：“眼下西南防线彻底崩塌，这是实情，但……”
他忽然把声音提高了一分，“咱们大清占据天下其八，仍然是优势！而那陆贼，刚刚拿下这几年三番五次遭受兵灾的云贵川，也是后继无力。其后勤想必难以为继，短时期怕是无法发起大规模反攻。
所以明军一定会在一两年休整之后，才能整合云贵土司地盘兵马，稳固地盘，此后才会大举出兵反攻湖广。”
一侧的索尼见鳌拜出了头，也赶紧跟着膝行半步，接着话头往下说：“皇上，鳌拜所言极是！这西南我军大败虽然是大败，但终究是局部战事失利，虽然会引发天下战局连锁崩坏，让残明得以喘息数载，甚至让其有希望伺机北伐图谋江南，但终究残明与我大清，对方仍是劣势。”
他顿了一顿，又特意提起江南：“特别是那朱成功，数月前还在南京城下大败，更是没法子配合那西南陆贼短时间再发动攻势。
所以残明余寇也只是强弩之末罢了，终究后继无力。而如今我大清朝廷西南主力大废，可谓伤筋动骨，北方可调之兵有限，短期之内，根本无力再度掀起一场西南攻势，但，咱们大清的优势是极大的！”
听了索尼说大清优势巨大这话，年轻的皇帝脸色终于好了些。
他缓缓走到龙椅前，跌坐而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他看向索尼，眯起眼问：
“索尼，你说我大清是何优势？”
索尼眯着眼，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是三朝老臣，顺治最信重的满洲老一辈谋臣，此刻说起话来，不疾不徐：
“那陆贼虽然眼下大胜，但也不过占据三省之地，而其他天下之八，都在咱们手里，江南财赋重地，更是在咱们掌中。所以，若是我们双方同样休养生息一年，咱们肯定比他恢复得更好！准备的兵马更多！粮饷更足！”
他竖起一根手指，缓缓说道：“到时候，等粮饷恢复充足，再集结举国大军，一次性解决陆贼！这怎么也比现在杀鸡取卵、非要再去穷极一切与陆贼拼命划算得多，毕竟咱们底子厚，犯不上如此背水一战。”
顺治仔细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几下，终于点了点头。
方才那股几乎要掀翻养心殿的怒气，也总算慢慢消散了些。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像是想到了什么更远的事。
“但也不能等太久。”
他再度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沉，“那陆贼实在可恶！从一个区区残破的重庆开始，势力越来越大，手下兵马越来越多。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家伙，到如今坐拥云贵川三省的定王，手下明军、西贼、闯贼皆投他……”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众人：“朕总觉得，肯定要不了多久，那陆贼就会食髓知味，去染指湖广和广西，然后便是江西、江南！”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那幅巨幅舆图前，手指从西南一路划到东南：“一旦江南失守，我朝南北防务彻底割裂，南方全境失控！届时朝廷只能收缩兵力固守北方，便是南北对峙的危局！”
他说到“南北对峙”四个字时，声音陡然一沉，像是被这四个字的分量压住了。
他们大清入关后，随着多铎统帅大军南下，轻而易举便夺下南边半壁江山。
得到的时候，是极度容易的。
但如今在享受了那江南赋税滋养的满清贵族，已经无法再接受失去他的痛苦。
众人一阵点头，方才那些劝顺治“休养生息”的话，此刻在皇帝这一番推演面前，又都显得有些轻飘了。
但是瞧见皇帝终于情绪趋于稳定了些，更多汉臣这才敢出来开口。
户部汉臣王熙便膝行一步，声音里带着管钱粮的人特有的谨慎：“皇上，臣有本奏。”
“准奏。”
他先叩了个头，才接着道，“连年战乱，咱们国库本就空虚。连年征战、各地赈灾、驻军养兵，已然入不敷出。此次三路大军南征，朝廷倾尽国库储备，调拨数不尽的粮草饷银、军械物资、运输骡马，几乎掏空府库。”
他稍稍抬起头，露出袖中早已备好的手本：“如今战事惨败，所有投入尽数付诸东流，无任何战果回报，还要额外支出巨额抚恤金、残兵安置费、军械修补打造费用，国库已然无力支撑后续战事与民政开支，所以……”
他咬了咬牙，才最后那句话说出了口，“的确也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否则，国库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满洲大学士额色黑也立刻跟着附和，他声音沉稳，“皇上，国库空虚之下，如果仓促出征，那么朝廷别无他法，只能加重天下赋税、加征摊派，以此筹措钱粮补全军务缺口。
可如今民间历经多年战乱，百姓早已疲敝不堪，层层加征，只会彻底激化官民矛盾。原本安定的北方直隶、山东、山西等地，也会滋生民怨、诱发民变。”
他叩了个头，将最后那层顾虑一并说了出来：“届时朝廷外有南明敌军压境，内有民间动乱四起，内外交困，国势将岌岌可危。所以，奴才恳请皇上以大局为重，稍微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顺治沉默了。
片刻后，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半阖着眼。殿中静得只听见北风撞击窗纸的闷响。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脸上已看不出方才那股暴怒，只剩下一种被其压抑过后的冷静。
“那便如此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跪了许久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传旨，让洪承畴、吴三桂、赵布泰戴罪立功，整编残部，严防湖广、广西，莫要让那陆贼趁胜追击。”
他说完目光扫向殿角那堆被他摔碎的茶盏、砚台和满地散落的奏折，忽然冷笑了一声：
“除此之外，朝廷各部，也许论罪本次战败处罚者，哪些废物要处罚，列个名单给朕，给朕全部重罚！包括那洪承畴、吴三桂、赵布泰！”
一众人见年轻的顺治皇帝终于不叫嚷着要马上出兵了，纷纷松了口气，也不敢再说其他，磕头如捣蒜，齐声高呼：“皇上圣明！”
顺治没有理会。
他偏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传来新年的鞭炮声，从宫墙外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显得极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