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七年，正月。
京城的雪还未化透，紫禁城养心殿外，汉白玉台阶上结着一层薄冰，檐角的铜铃被北风刮得叮当乱响。
殿门紧闭，门口侍立的太监们缩着脖子，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殿内传出的咆哮声，已是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废物！全是废物！”
一只青花茶盏从殿内飞出来，砸在朱漆大门上，“砰”的一声便炸开成碎片，滚烫的茶水顺着门板往下淌。
紧接着又是一方端砚，再是一摞奏折，纸页散开来，被穿堂风一卷，满地乱飞。
顺治皇帝站在御案后，二十二岁的年轻脸上此刻涨得通红，两眼布满血丝。他身上那件常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上溅着茶渍。
御案上的笔墨纸砚早被他扫了个干净，连那方他平日最珍爱的松花石砚台今日也未能幸免，随之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多尼！这个废物！朕将八旗大军交给他，他给朕打成了什么样子！”顺治一脚踢在龙椅的脚踏上，痛得自己龇了一下牙，却惹得他更加暴怒。
“还有赵布泰！还满洲镶黄旗的悍将？就因为被几百个正蓝旗的奴才临阵反水就杀得溃不成军！朕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抓起御案上最后一件还算完整的东西，一只盛着参汤的玉碗，又要往地上摔。
旁边侍立的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喊道：“皇上！那玉碗是孝庄太后早年赐的……”
顺治手一僵，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碗，咬了咬牙，狠狠往案上一顿，碗没碎，参汤溅了他一手。
“洪承畴呢？！吴三桂呢？！”
他转过身，指着殿中跪了一地的大臣，声音满是火气，“一个是五省经略，从明万历朝活到现在的老臣！一个是平西王，平西藩统帅！两个人加在一起，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打得丢盔弃甲，一路从贵州逃到湖广！朕养你们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养心殿内跪着黑压压一片，今日养心殿几乎集齐了满汉重要大臣，宗室中核心说得上话的那一批人也大多都在。
宗室安亲王岳乐跪在宗室最前，身后是康亲王杰书、顺承郡王勒尔锦等等。
满臣这边，额色黑、巴哈纳、鳌拜、索尼、遏必隆依次而跪。
汉臣那边人更多，金之俊、成克巩、蒋赫德、刘正宗、傅以渐、胡世安、卫周祚、李霨、王熙，一个个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满殿的人只能边磕头边劝，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主动辩解什么。
顺治冷笑一声，在殿中来回踱步。他走得太快，衣袍下摆被脚踩住了几次，也浑然不觉，走到岳乐面前时，他却忽然停住了。
“安亲王。”
安亲王岳乐身形随之微微一颤。
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可那股子暴怒之后的阴冷，比方才的咆哮更让人胆战心惊，“你说，朕从亲政以来，朝廷平山东、定山西、收江南、剿川东，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十三万大军，三路齐发，乃是咱们大清趁那孙可望内乱，而准备的灭国之战！朕把大清大军押了上去！结果呢？”
岳乐抬起头，他是阿巴泰之子，正值壮年，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在满殿的惶恐中显出几分难得的沉稳。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臣不敢欺瞒皇上，我朝入关以来，从未有三路大军联袂南征、还折损数万之惨败。哪怕衡州敬谨亲王尼堪阵亡那次，也不过是被李定国伏击，麾下伤亡万余前锋而已……”
他略一停顿后语气更沉，面对皇帝质问，他也只能先正视眼前情况：“此番征滇，乃是朝廷举全国之力的灭寇之战。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最终损兵折将，最后仅存两三万残兵而归。这消息传至直隶、盛京，朝野人心震动，八旗将士锐气大挫……”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八旗将士锐气大挫”八个字，像一块冰坨子，砸在满殿人的心上，听到耳中，顺治的脸色也又难看了几分。
近来随着云贵战事接连大败的消息传回，朝堂之中甚至已经生出退守长江以北、放弃西南的非议，议政王大臣内部势必纷争不休。
而顺治皇帝自从亲政以来，一直锐意进取，试图平定天下、一统寰宇，然而此战大败，不仅折损国威，更会动摇他们皇权威信，让其他许多宗室权贵质疑朝廷南征国策的对错。
一旁汉臣之中的金之俊跪在汉臣前列，见满殿寂静，岳乐先开了口，觉得气氛松了些，于是他也跟着开口了。
他素以老成持重著称，此刻把头叩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安亲王所言极是，但臣以为，此战溃败，最大隐患还在于天下民心与降臣之心浮动。当下海内初定，各省绿营将领、归附土司、前朝降臣，本就是观望依附，并非真心归顺。
眼下我朝大军西南惨败、无力南进的消息一旦传开，南方各省观望势力，想必会蠢蠢欲动，暗中私通那陆贼。”
他稍稍抬起头，用极快的速度瞥了一眼顺治的表情，又赶紧恭顺地低下去：“各地蛰伏的反清叛贼、民间乱民，可能也会借机起事。江南、湖广，哪怕中原之地的治安，恐将将不稳崩坏，朝廷数年的招抚安定之功，恐将毁于一旦。”
他最后将自己声音压得极低：“眼下之际，还是当以镇压民心为要……”
“民心！民心！”
顺治猛地打断了他，转过身来，一双眼红怒，“金之俊，你跟朕说民心？朕难道不知道民心？可要是再等那陆贼在云贵川站稳了脚跟，朕的民心、朕的江山，全都要丢！”
他大步走回御案后，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震得那桌上残存物件都齐齐一跳：“都怪废物多尼，还有无能的洪承畴、吴三桂、赵布泰！我大清入关的势头势如破竹，眼下竟然陷入如此窘境！”
他短暂思考后，再度扫视跪在殿中的众人，声音忽然拔高：“不行！朕不能让那陆贼恢复刚到手的西南！若等他羽翼丰满，到时候便与我大清攻守易形了！咱们还得即刻再度发起大军征讨，这次一定要一次性解决那西南问题！”
随着皇帝的话，满殿死寂。
顺治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可每一张脸都低垂着，没有任何人敢与他对视。空气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眼见无人愿意做出头鸟，顺治最信任的鳌拜终于动了。
他膝行半步，把头叩得极响，“咚”的一声，在青砖上磕出了声。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那张黑红刚毅的脸。他是顺治的心腹，满洲第一巴图鲁，也只有他，敢在皇帝暴怒这档口开口。
“皇上息怒，本次溃败的三路大军，是我朝从全国范围内抽调的满蒙汉八旗、和绿营野战主力。十三万大军出征，如今只有两三万残兵狼狈逃回。军械、骡马、火器、辎重，尽数遗失，军心彻底溃散，建制不存。”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这般残兵已然无再战之力，至少需要一年半载才能休整补编，方能勉强成型，短期之内，咱们绝无再次入滇平叛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