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西面二十里是荆州明军主力,东面二十里是郝摇旗和马腾云的三千多骑兵。
这两路明军中间,夹着的正是洪承畴这一万六千人的东路清军。
明明是他们四面包围荆州明军,怎么一转眼,反而是自己被包在了中间?
除开东西两面明军,如今他们北面是长湖宽阔的水面,南面一路往南走最终会撞上长江。
东西两侧都被明军堵住,南北又被水网和天堑卡死,这不是四面合围,这是被反包围了。
围中围。
赵良栋看着舆图上那两面代表明军的蓝色小旗一左一右,他喃喃自语感叹道:“明军是真的胆子大,四面合围,他不想着赶快保存自身力量逃命,却兵行险招倒打一耙,反而要来夹击我们。”
洪承畴没有立刻说话,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来到舆图正前方,低头看着那张被他标注过无数次的地图。
长湖波光粼粼的水面在地图上被画成一片淡蓝色的区域,而在长湖以南这片狭窄的平原走廊里,红色小旗孤零零地插在中间,东西两侧各压着两面蓝色小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帐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各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随后只听洪承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还是感慨。
“明军这是要舍命一击,他们在赌……”
“赌明日黄昏之前,他们便能击溃我军。”
“怎么可能!!”
经略标营的张勇和李本深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赵良栋也站起身来,抱拳道:“老大人,末将愿立军令状,莫说明日黄昏,就是守到后天,也绝不让明军啃下我军的阵地!”
柯永盛把拳头往舆图案上一砸,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打就打!我军一万六千精锐,结阵固守,以逸待劳,他两万人就想在一天之内吃掉我们?痴人做梦!”
洪承畴也是同样想法,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来,此刻已将所有的杂念全部压了下去。很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发号施令时那般沉稳。
“既然如此,那就在此地将他们彻底歼灭吧。”
洪承畴将杂念一扫而空,从案上拿起一面令旗,握在手中开始下令:“即刻派骑兵护送快骑,传信宁南靖寇将军陈泰、平西王吴三桂、定西将军李国翰、护军统领苏克萨哈、剿抚湖南将军廖贵一、江西援军诸部……火速行军,赶来此处围杀明逆!!”
“我军则在这里,拖住明军至明日黄昏,一旦到了明日黄昏,明军便回天乏术!唯有赴死一途!”
大帐内所有人同时起身,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齐声应诺。
洪承畴一挥手,沉声道:“即刻军事推演,寻找据点组织防线!”
郑先生应了一声,朝帐门口招了招手。等候在外面的七八名幕僚立刻鱼贯而入,各自抱着地图、册子和炭笔,迅速围着舆图案站成了一圈。
他们是洪承畴从京城带到武昌、又从武昌带到前线的心腹参谋班子,跟了他许多年,推演战局的速度和精度在整个湖广清军中无人能及。
几名幕僚同时伏在舆图上,有人负责标注地形,有人负责计算里程,有人询问本地向导,有人负责核对斥候传回的最新情报,彼此之间不断交流核对。
不到一刻钟,郑先生便直起身来,将一面面小旗分别插在舆图上几处被炭笔圈出来的位置上,然后对洪承畴和柯永盛等人说道:
“荆州以东、长湖以南区域地势极度平坦,近乎无险可守。但我们也并非只能在旷野上与明军硬碰硬。我等研究此地地图后,选出三处可互为掎角之势的有利地形,若能抢先占据,便可形成品字型防线,互相攻防支援,最大限度地延缓明军攻势。”
洪承畴嗯了一声:“细说。”
郑先生将竹竿点在舆图上第一处标记上:“第一处,乃是白渎村凤凰台。据向导所说,此地去岑河口五里,临白渎湖,土阜高约两丈。
此处乃是一处大型平缓土台,虽不险峻,但在这一片几乎一马平川的平地上,高出两丈的土台已经足以俯瞰周围数里。
根据本地向导所述,此台可立营、瞭望、构筑防御工事,适合大股兵马驻扎,结营垒固守。若在此处扎下主阵,南可与岑河镇互为呼应,西可监视明军主力动向。”
他竹竿移到第二处:“第二处,乃是距凤凰台以南十里之遥的岑河镇。这里乃是江陵东部最为成熟的集镇,有固定街市、商铺、民居,形成核心聚居区。
但由于是镇集,故而区域范围不大,房屋密集但街巷狭窄,不适合我军大股部队展开驻扎,却极为适合中等规模的精锐部队据守。
如此可依托市集建筑和狭窄巷道层层布防,与明军展开巷战,步步迟滞其攻势。”
“除此之外驻守岑河镇还有一个好处,镇内有许多百姓和民居建筑,连绵民房可以作为我军巷战防御工事,百姓可以作为混杂人口,为我军战兵提供掩护,也让明军投鼠忌器。”
话落他竹竿移到更远处:“最后一处,乃是范围内唯一的山地,也是定湘寺所在的高地。
这是距岑河最近的小山,虽不高,仅略高于周边平原,但山体周围有大量密林围绕。
密林可有效限制骑兵机动,尤其适合防范那支绕到我军东面的郝摇旗、马腾云骑兵。
山上的定湘寺在之前战乱中多有损毁,但残存的院墙、殿基和僧舍正好可以为我军所用,依托建筑构筑阵地,将此处作为防线的东侧支点和预备队集结地。”
他放下竹竿,拿起三面红色小旗,分别插在三处标记上。
三面旗子恰好形成一个略有些不规则的品字形,岑河镇在西,凤凰台居北,定湘寺在东,彼此之间的距离都在十里左右,骑步皆可互相支援。
说完这些郑先生退后一步,郑重地朝洪承畴拱手道:“老大人,品字防线若成,明军无论从西面还是东面进攻,都必须同时面对至少两个方向的互相支援。
若攻凤凰台,则岑河镇可从侧翼出击袭其后路;若攻岑河镇,则凤凰台与定湘寺可同时发兵夹击支援;
若攻定湘寺,则岑河镇可出兵堵截,凤凰台可固守本阵。三处互为掎角,缺一不可。”
“若明军分兵同时攻打三处,则其兵力必然分散,每一处都无法形成压倒性优势,而将正中我军下怀。我军的任务不是歼敌,是拖,只要拖到明日黄昏,便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