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未大明。
荆州以东,长湖中段以南,清军大营内。
火把还在营栅上噼啪燃烧,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染开来,将匆匆往来奔走的传令兵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大帐中烛火通明,气氛却比昨夜拔营时凝重了不知多少倍。
进进出出的骑兵斥候不断将最新军情往来送入帐中,每一个进来的传令兵都是满身风尘。
洪承畴的幕友郑先生与柯永盛麾下两名幕友一同伏在那张铺满了整个案面的荆州舆图上,手指在图上飞快地比划着,不时停下核对最新送来的几份军情文书,然后继续在图上标注新的箭头和里程。
幕友郑先生此刻直起身来,他朝上首的洪承畴和柯永盛拱了拱手,开口时语速很快:“已经确认,明军放弃荆州乃是虚晃一枪,昨日下午明军放弃荆州往西移动,做出要进攻宜昌的行军动向。被我军斥候及时侦知后,导致我军遂向西行军。
入夜之后,明军突然折返转向东急行军,其侦查部队联合大股骑兵对我军斥候发动大规模袭击,我军前沿哨探部队遭到压制,战场遮蔽有了短暂混乱。
直至眼下最新消息传回,明军主力已逼近至我军西面不足二十五里,且眼下还在持续逼近中。
其斥候和骑兵大规模出动,数量多于我军,我军前出斥候难以抵挡,已安排所部骑兵紧急出动支援,以此尝试阻止对方持续刺探我军阵位。”
帐中诸将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洪承畴坐在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打着椅背。
昨日午后下棋时那份从容悠闲此刻已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又紧绷的专注。
他确实没想到。
在这四面合围、退路已断的绝境之中,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没有选择往西突围,更没有选择去撞看似薄弱的宜昌陈泰,而是反方向一头扎进了他东路清军的怀里。
这除了是困兽犹斗的绝望挣扎,更是摆开了架势要跟他一决生死的正面决战。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短,带着几分意外的嘲讽和几分不由衷的欣赏。
他终是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到底是年轻人,还是太过孟浪,太过气盛。”
旁边柯永盛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愠怒:“也不知那陆贼哪里来的狗胆子?!根据我们的情报,荆州明军也不过两万左右。我们东路各部加在一起,怎么说也有一万六千多大军,本将实在想不通他们怎么敢的!
就算真正面碰上了,就算其他三路援军不到,我们两军拉开阵势堂堂正正的对攻,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他凭什么觉得能保证吃掉我们?”
张勇也接话道:“柯军门说得是,而且退一步说,就算我军不能取胜,但时间在我军这里,我们也只需结阵固守,拖到明日黄昏无论如何也不成问题。
一旦到了明日黄昏,北路吴三桂、李国翰骑兵就能赶到战场,西路的陈泰也能闻讯东进,届时哪怕只有骑兵先到,也足够从侧翼威胁荆州明军。
黄昏后我等再休整一夜,到后天白天,南路苏克萨哈和江西援军也到了,届时,明军便是陷入四面绞杀之死局。”
“所以我军只需在这里拖住他,坚持到明日黄昏,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李本深和赵良栋同时点头,李本深还特意补了一句:“张总兵这话在理,咱们不必跟他硬拼,只要像钉子一样扎在这里,他就拿咱们没办法。等我们援军一到,攻守便易势了。”
旁边郑先生毕竟看古今兵书多,面对敌人这等冒险举动,他还是谨慎迟疑道:“敌人这般自信,多半还是有所倚仗的,比如我们之前讨论多次,他们在镇江使的那火炮,若镇江溃兵所言没有夸大……”
李本深扭头去看:“那火炮咱们不是找到破解之法了吗?”
洪承畴还没有说话,郑先生看了看自己东家的脸色,斟酌了片刻,还是决定继续提出自己的意见。
他俯身指着舆图上荆州以东、长湖以南这一片区域,用木杆缓缓画了一个圈:“老大人,如今我军与明军共处荆州以东、长湖以南这一带。此地以平原为主,并无大山,属于江汉平原西缘的过渡地带。
缓岗浅丘、河湖平原、低洼垸地、低矮残丘交错共存,核心特点是平地不起远阵、缓岗处处分割、水网许多,所以我们大可以……”
“下令往东撤军吧。”洪承畴直接打断了他。
帐中所有人都呆了一瞬,齐齐转头看向洪承畴,洪承畴这话说的太过果断。
洪承畴扫视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对方直接冲我们而来,不知是否有其他所依仗。而我军的依仗则是四面合围之势,只要四路大军到齐,明军便是插翅难飞。”
“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非要在这里逞匹夫之勇?”
“此刻当传令全军,我们即刻往东急行。明军若追来,我们便继续往东;明军若停下,我们也停下,再将距离保持在三四十里之外,如此等其他三部赶到战场,再聚而歼之。”
三个嫡系将领互相对视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却谁也不敢开口反驳。
柯永盛张了张嘴想说些这是不是太过谨慎,谨慎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最终也只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点了点头。
郑先生目光流转,正要转身去草拟命令和令箭,忽间马蹄在帐外还没停稳,人已经跌跌撞撞地滚下马鞍,帐帘被猛地掀开,数骑传令兵同时冲了进来。
其中一个斥候什长单膝跪在帐门口,双手呈上一封加急军报:“东面!东面发现明军大队骑兵!”
郑先生快步上前接过急报,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刷地变了。
他快步回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飞快地找到了一个位置,然后抬头对众人说,声音比方才又紧了三分:“刚收到的最新军情,明军已出现在我军东边。”
柯永盛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一挫,刮出一声刺耳的嘶响。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瞪大了眼睛盯着郑先生手指点着的位置,难以置信地吼道:“怎么可能!荆州明军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突破我军斥候屏蔽的?难道他们长了翅膀飞过去的?”
“不是西路明军。”
郑先生摇头,手指从舆图北端襄阳以南的位置一路往南划过,语气急促而沉重。
“是北路,是原本在襄阳的房县郝贼和竹山马贼。他们带着骑兵约莫三千余骑,绕过了寻桥,通过了长湖东岸,趁着昨夜我军将斥候主力都派去支援西面战场的空当,持续朝南穿插。
如今他们已经在东面二十里处的艾桥村一带悬停休整,随时可能从背后向我军发动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