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方澈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榻上落下一片暖黄的光斑,有几粒细小的浮尘在光影中悠悠沉浮。
方澈躺在床上,看着那片光斑从床沿慢慢往上爬,只觉浑身舒畅。
修行之人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便可不眠不休,以吐纳代替睡眠,精力永不枯竭。
方澈在离开上清宗的五年时间里,几乎没有真正睡过觉,闭关是修行,历练是修行,就连偶尔的歇息,也不过是以打坐吐纳替代睡眠。
可昨夜不一样,昨夜方澈是真的睡着了,没有运转功法,没有吐纳灵气,没有以神识警觉周遭,就那样和衣往床榻上一躺,像个凡人一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刻醒来,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快,连带着心神都轻快了几分,脑海中的杂念像是被夜风卷走了似的,干干净净,澄澈如洗。
修行之人以吐纳代眠,看似高效,实则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放下。
打坐时神识半醒,心弦仍绷着,哪怕入定再深,潜意识里仍有一根弦悬在半空,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而真正的睡眠却不同,真正的睡眠是毫无防备的,将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黑暗,不再警惕,不再筹谋,不再计算得失进退。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几乎是奢侈的。
可昨夜方澈做到了,因为这里是上清宗,是玄水峰,是听竹轩。
竹海在窗外轻响,风铃在檐下低吟,每一丝声响都是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所以他卸下了所有防备,沉沉地睡了一觉。
方澈伸了个懒腰,推门而出,清晨的风裹着竹叶的清香,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湿润之气拂面而来,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方澈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整个人愈发清醒了几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向院中那片熟悉的空地,晨光斜照,竹影婆娑,正是从前每日练剑的位置。
回忆涌上心头,方澈召出墨渊剑持剑而立,晨风拂过衣袂,他几乎是要习惯性地并指拂过剑脊,渡出一缕灵力去感知剑身内部的灵性。
动作到一半,方澈便停了下来,《养剑诀》是入门剑诀,是专为初入剑道的弟子编撰的法门,其要义在于以细微灵力反复温养剑身,逐步建立人剑之间的感应。
方澈如今的境界已经高过当初太多太多了,《养剑诀》已经不适合他了。
不过方澈清楚,《养剑诀》真正教给他的东西,从来不只是温养剑的法门而已。
方澈深吸一口气,缓缓起手,很是自然地挥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灵力流转,没有法诀催动,就是最简单,最质朴的一剑,像从前无数个清晨那样,对着晨光,对着竹影,对着山间清冽的风,随手一挥。
方澈又挥了一剑,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剑招之中依旧没有灵力,只有手腕与剑柄之间那份熟悉的触感,这种感觉方澈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身体比心神更快地回想起来,脚步该如何移动,手腕该如何翻转,呼吸该如何与剑势相合,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方澈骨子里,这是无数个清晨反复打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方澈闭上眼,任由身体自己去回忆,剑随手动,手随心走,心随自然。
起初他挥剑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像是停滞了一般,然后渐渐快了一些,剑光开始在晨曦中流转。
方澈的身影在空地上翩然起舞,剑招时而恣意洒脱,时而灵动飘逸,没有目的,没有章法,只是随性而为。
剑势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流畅,方澈的脚步与剑势相合,与风相随,晨风拂过竹海,竹枝摇曳,他的身形便随着那摇曳的韵律轻轻流转,衣袂翻飞如白鹤展翅。
方澈仍旧闭着眼,他的神识已经完全收束,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只是让身体沉浸在这份熟悉的律动之中。
院中的青竹被剑风带动的气流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伴奏,檐下的风铃也被气浪牵动,叮叮当当,清脆悦耳,与竹叶声交织在一起,竟是莫名的和谐。
方澈的身影在竹影与晨光之间穿行,剑光流转如墨,将那些散落的光斑与竹影串联起来,织成一张忽明忽暗的网。
不知何时,方澈体内的灵力被这绵延不绝的剑势所牵动,自然而然地沿着经脉运行起来,顺着剑身渡出,又在剑尖处散入风中。
每一缕灵力离剑的瞬间,剑锋划过的轨迹便多留了一瞬的残影,那些残影在晨光中明明灭灭,像是萤火一般,随着方澈的步伐流转,在他身周铺展开来。
远远望去,听竹轩中仿佛下了一场无声的雪,方澈的身影在这雪色之间起落沉浮,衣袂翻飞如云,剑势绵延如河。
他整个人都像是融入了这场剑舞之中,不是人在挥剑,而是风在推剑,光在引剑,竹在伴剑,他只是顺其自然地跟着走,走着走着,便成了这天地间的一部分。
剑招之间不含杀意,没有锋芒,只有纯粹的美。
就像是一个人独自行走在空旷的山野间,忽然兴起,踏歌而舞,不为任何人看,只为这一刻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与宁静。
剑势在某一刻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像是一条奔涌的河终于流入了平原,水势渐缓,波纹渐消,最终归于沉寂。
方澈收剑而立,缓缓睁开眼。
院中安静极了,竹叶不再摇,风铃不再响,连那些被剑风卷起的浮尘都缓缓落定,像是整个院子都在方才那场剑舞中屏住了呼吸,此刻才终于各归其位。
方澈低头看着手中的墨渊剑,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是灵力流过后留下的余韵。
他轻轻笑了一声,此刻就像从前一样,那些曾经在清晨间重复了千百次的质朴动作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成了他剑道根基中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方澈将墨渊剑收回,抬头望向远处薄雾中的山峦,晨光已从东方漫过来,将天际染成一片淡金。
他忽然觉得,今日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