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内部铺着明黄色的织金缎,缎面虽有岁月留下的褶皱,但金色依然鲜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芒。缎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三件物品,每一件都裹在黄绸之中,系着褪色的金线,封存了整整六百年的时光。
林教授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件物品,解开黄绸。里面是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纸经卷,展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微酸气息混合着檀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经文是用朱砂书写,字体是标准的明代馆阁体,笔画工整清秀,朱砂色泽历经六百年仍然鲜艳如新。卷首赫然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大明永乐年施”。
“永乐御赐版《大藏经》残卷。”极度激动后的林教授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进入了一种学者的纯粹专注状态,“永乐大藏经全套六百三十六函,经板雕造历时二十年,是明初规模最大的皇家出版工程。这一卷卷首有‘大明永乐年施’御赐印,说明它是永乐皇帝亲自下旨赐给特定寺院的敕赐版,等级高于普通流通版本。国内现存完整敕赐版不足十卷,散落海外的更是不计其数,每一卷的面世都是考古界的大事。”
他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将经卷放在铺好无酸纸的托盘中。然后他拿起第二件物品,解开黄绸。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白玉舍利塔,通体温润如凝脂,塔身不过一掌高,却雕出了七重檐、八面体的完整结构,每一层的塔门都刻着细如发丝的佛像,眉眼衣纹纤毫毕现。林教授用放大镜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旋开塔刹。塔身内部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乳白色颗粒,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柔光。
“这是佛骨舍利。”林教授的手终于开始颤抖,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拔高了,“明初永乐年间,西域进贡佛骨舍利三颗,一颗供于大昭寺,一颗供于五台山,第三颗在明末战乱中下落不明,学术界一直以为是传说……”
整个仓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那颗米粒大小的乳白色颗粒,像是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迹。
林教授还在继续。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舍利塔,拿起第三件物品。那是一个银质圆筒,表面刻着精美的海波纹和梵文,银料氧化发黑,但纹饰依然清晰可辨。他拧开圆筒,从里面倒出一卷发黄的纸卷。展开纸卷的瞬间,他只扫了一眼开头几个字,整个像是被一道电流从头顶贯穿到脚底,整个人彻底僵住了,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教授?你怎么了?”张部长察觉到了不对,上前一步。
林教授没有回答,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纸卷平铺在工作台上,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每一行字,读了好几遍。然后他摘下眼镜,转过身面对在场所有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同志们,我看了一下这纸上的文字,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他妈的是郑和的亲笔信。”
林教授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僵在原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林教授,”张部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再说一遍,谁的亲笔信?”
“郑和。”林教授摘下眼镜,镜片上已经蒙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分不清擦掉的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用发抖的手指着纸卷上的字迹,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断断续续:“你们看这里,‘永乐十五年岁次丁酉,钦差总兵太监郑和’——钦差总兵太监,这是郑和第五次下西洋时的官衔,文献里有记载,但从来没有实物印证。再看这里,‘奉旨赍送金佛一尊、佛骨舍利一颗、御制大藏经一卷,至陕西西安府大慈恩寺永镇供养’——赍送,这是明代官方文书用语,意为携带诏命护送。护送!这是郑和亲自去护送的!”
“老林,别太激动。”江涛有些担心林教授今天激动的太过,容易造成血压不稳。
“不光是这个。”林教授继续道,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学者特有的那种冷静而狂热的分析状态,根本听不见外人说什么。
他手指在纸卷上快速移动,逐字逐句地往下念,“看这里——‘此佛乃天子亲命御用监铸造,重一千二百斤,纯金无杂’,一千二百斤,明代一斤约合五百九十六克,换算下来就是七百多公斤,和咱们面前这尊佛像的重量差不多吻合!再看这一句,‘以彰我大明国威,祈佛光普照,佑我疆土,伏愿海波不扬,万邦来朝’——海波不扬,万邦来朝!这是郑和下西洋的核心外交理念!这封信不仅是郑和的亲笔,还是他对自己一生事业的精神总结!”
他直起腰,目光从信纸移到那尊金佛,又从金佛移到紫檀木匣里的舍利塔和经卷,最后落回信纸上,“这是一套完整的国礼组合。金佛是主礼,佛骨舍利是圣物,御制大藏经是法脉传承,郑和的亲笔信是国书。四件东西合在一起,才构成了永乐十五年大明天子对全世界的宣示:我大明,有佛缘,有法度,有文治,有武功。这不是送给一个寺庙的礼物,这是郑和船队代表大明帝国向世界展示文化软实力的顶级外交信物。这四件东西放在一起,足以重建一段被遗忘的外交史。”
张部长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在摩挲着胸前的党徽,指腹在红色的珐琅表面上反复画着圈,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教授和周院士的话音落下之后,仓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作响,照在那尊金佛慈悲而神秘的微笑上,照在那颗米粒大小的佛骨舍利上,照在那封尘封了六百年的郑和亲笔信上。
张部长缓缓走到工作台前,低头凝视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林教授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放回木匣,转过身面对江涛和张部长,脸色涨红,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泪光:“江司令,张部长,不好意思失态了,主要是今天是我这辈子最激动的一天……”林教授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张部长上前一步,握住林教授的手,用力摇了摇:“林教授,您先别激动。后续的文物清点还有其他东西都需要您来帮着清点整理造册。”
“张部长,我并不是专业的,恐怕这次需要请专业的人员来清点造册,只要组织让我在旁边看着就行了。”林教授谦虚的说道。
另一边的江涛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完全冷静下来。他转过身,对李杰下达了一连串指令,语速极快但条理分明,“李杰,立刻做三件事。第一,通知军区总部,请他们从全国范围内紧急抽调文物鉴定专家,考古、青铜、陶瓷、书画、古籍善本、佛教艺术、钱币、档案文献,每个领域至少需要两名顶级专家,全部签保密协议,乘坐军用运输机连夜赶来。第二,以这座仓库为核心,方圆五百米划为临时军事禁区,调工程兵搭建临时鉴定工作区,恒温恒湿设备、无影灯、高分辨率摄影器材、防辐射检测仪,所有文物鉴定需要的设备,必须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到位。第三,成立‘山下奉文宝藏专项工作组’,由老周担任物资清点组组长,安保由王卫国全权负责,信息管控由你亲自抓。所有参与人员的通讯设备统一收缴,吃住全部在禁区范围内,任务结束前任何人不许离开。”
“是!”李杰应声,转身跑步离开。
江涛又转向张部长:“张部长,这批宝藏里有大量瑞士银行不记名账户凭证和日军资产转移档案,涉及国际金融和外交层面的事务,您看……”
张部长立刻会意,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我马上向上面汇报。这笔账,牵扯到战后国际秩序和战争赔偿问题,需要外交部、央行和国安部门联合介入。从现在起,这批档案的密级定为绝密,接触权限由中央直接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