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的话像一颗深水炸弹,把在场所有人都炸蒙了。
“林教授,您再说一遍?”张部长猛地转过头,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这尊金佛的錾刻工艺、衣纹处理、螺髻雕法,全部都是中原汉地佛教造像的传统技法,东南亚本土工匠做不出这种活儿!”林教授的手指悬在佛像衣纹上方,激动得微微发抖,“你们看这里,衣褶的转折处,用的是‘折芦描’的刀法,这是宋元时期中原佛像錾刻的独门技法。再看这个底座上的莲花瓣,每片花瓣的边缘都做了卷云纹处理,这种纹样在明代永乐年间的宫廷造像中大量出现,东南亚佛像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的扣住柳絮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向柳絮:“丫头,这尊佛像带回来的好啊!”
柳絮有些疑惑,她觉得林教授是不是激动的过了头。
“嘿,别那么激动,老林,弄疼丫头了。”江涛在一旁看到林教授双手紧紧扣着柳絮的肩膀,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林教授的手背,现在的柳絮那就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宝贝,破一层皮他都担心。
林教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但脸上的激动丝毫未减。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的情绪,最后还是重新面向柳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丫头,我问你,这尊佛,你在带回来之前,有没有打开看过?我说的是——佛像内部。”
柳絮微微挑眉。当时在洞穴里时间紧迫,追兵就在瀑布外面,她快速的把周围东西全一股脑收进了空间,根本没顾得上细看自己收回来的到底是什么物品。她如实摇了摇头,“时间太紧,没来的及,我也是这两天康复的时候,无聊在空间里查看收回来的物品的时候才发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她意识好像可以在空间里透过表层‘看到’里面的物品本来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绑定系统的原因,还是其他原因。
“哎呀,”林教授猛地一拍大腿,转过身对在场所有人说,声音又控制不住地拔高了,“诸位有所不知,像这种体量的古代大型金铜佛像,尤其是皇家御制的,内部通常都会有一个密封的装藏空间。所谓‘装藏’,就是佛家在铸造佛像时,按照仪轨在佛像内部放入经卷、舍利、七宝、五谷、药材等圣物,赋予佛像灵性。中原汉地造像的装藏传统尤为讲究,装藏品通常会用黄绸包裹,放入紫檀或檀香木匣中,密封于佛像背部或佛头内部,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通过X光透视或者找到暗扣机关才能打开。这尊金佛既然像是宫廷御制品,按规制必然有装藏,而且装藏品的级别一定极高,甚至可能是失传的孤品!”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的话震住了。张部长走了过来,仰头端详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对柳絮说:“柳絮同志,我们可以安排人对佛像进行查看么?”
柳絮一愣,“当然可以了。”
张部长一听这话,连忙让林教授对佛像进行一次勘察。
林教授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两口气,又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副崭新的白手套,仔仔细细地戴上,每一个指缝都捋得服服帖帖,显得庄重而又谨慎。
他没有第一时间就急着上手,而是先绕着金佛转了三圈,目光从佛首的螺髻一直扫到莲花底座的每一片花瓣边缘,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佛像对话,又像是在跟自己毕生所学做最后的核对。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仓库安静得只剩下林教授的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一般来说,这种体量的大型金铜佛像,装藏的入口有两个最常见的隐蔽位置。”林教授终于站定,手指悬在佛像背后肩胛骨的位置,“第一处,在佛背后心处,对应人体的灵台穴,这是最传统的装藏位置。第二处——”他的手指向上移动,停在佛头与佛身的接缝处,“在佛首内部,通过暗扣机关打开佛头,从顶部放入装藏品,然后再将佛头扣合密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顺着佛头下沿的衣领纹路缓缓游走,忽然,指尖停在了一个几乎与衣纹完全融为一体的位置上。那个位置的纹路乍一看和其他衣纹没有任何区别,同样流畅的线条,同样的錾刻深度。但林教授凑近了几乎把脸贴到佛像上,然后猛地回头,声音陡然拔高:“我找到了!应该在这里!”
“怎么回事?”张部长连忙凑上前去。
“你们看这里,”林教授的手指轻轻点在一个极不起眼的纹路交叉点上,示意柳絮把旁边的强光灯往这个角度打过来,“这道衣纹的转折处,有一条极细的接缝,宽度不到零点三毫米。正常光线下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因为它被工匠巧妙地隐藏在了衣褶的阴影里。你们从侧面看——看到没有?这条接缝是环形的,绕着佛头底座整整一圈。这不是铸造瑕疵,这是机关!这尊佛的佛头是可以旋开的!工匠把佛头设计成了一个巨大的螺纹盖子,旋紧之后,接缝被衣纹的錾刻线条完美遮盖,天衣无缝。这种工艺水平,我在国内各大博物馆见过的宫廷造像中都没遇到过,堪称鬼斧神工。”
现场一阵骚动。张部长和江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而期待,林教授把位置标记好,又沿着接缝的走向仔细摸索了一圈,在佛像左耳垂后方的位置找到了另一个关键点。
“这里有一个极细微的凹陷,应该是触发机关的位置。这个凹陷被耳垂的造型完全掩盖,从任何正常观看角度都不可能发现。只有从下往上摸,才能感觉到这个不到米粒大小的触感差异。”他直起腰,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落在柳絮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郑重,“柳絮同志,这尊金佛是你带回来的。打开的资格,应该是你。”
柳絮微微一怔。她看了看江涛,江涛朝她点了点头,“去吧,这本来就是你带回来的东西。”
柳絮听到这话也没有推辞,走上前去,按照林教授指示的位置,左手扶稳佛头,右手从佛像左耳垂下方探入,指尖在那个微不可察的凹陷处轻轻一按。
一声极细微的、像是某种古老机械被唤醒的咔嗒声从佛像内部传来。
那声音极小,但在寂静的仓库里却如同一声钟鸣,让所有人的心神都跟着震了一下。紧接着,佛头下沿那条被林教授指出的接缝处,开始缓缓浮出一圈比发丝还细的金色缝隙。暗扣松开了。
“顺时针旋!”林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轻一点,慢一点,感觉到阻力就停!”
柳絮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地扶住佛头两侧,顺着顺时针方向缓缓转动。佛头旋转时发出了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沉稳而绵密,像是一个密封了六百年的时空胶囊正在被缓缓拧开。一圈,两圈,三圈,到第四圈的时候,佛头忽然往上一松,整个脱离了佛身的卡槽,变轻了许多,被柳絮稳稳地托在手中。她将佛头轻轻放在旁边林教授预先铺好的减震海绵上。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佛身内部看去。张部长往前挤了半步,又意识到自己失态,咳嗽一声退了回来,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佛像身上移开。
佛身内部是一个直径大约三十五厘米的圆柱形空腔,空腔内壁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咒语和祥云纹饰,金光熠熠,纤尘不染。空腔的正中央,安放着一个通体乌黑的紫檀木匣,木匣表面雕着云龙纹和梵文六字真言,铜扣已经氧化发绿,但木料本身保存得极为完好,散发着一种沉郁而古老的檀木香气。木匣周围还塞着几个黄绸包裹,包裹已经褪色泛黄,但依然看得出当初系扎的精细手法。
林教授看到这一幕,双手悬在空腔上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紫檀木匣连同周围的黄绸包裹一一取出,依次摆放在工作台上。
“佛头空腔密封六百年的檀香气,到现在还这么浓郁。”林教授声音沙哑,“这种紫檀木料,看纹路像是印度小叶紫檀,油性十足,自带防腐防虫的功效。宫廷工匠选用这种木料做装藏匣,就是算准了它能千年不腐。六百年前的匠人,比我们更懂得如何对抗时间。”
林教授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手中的工作中。他用一把极细的镊子,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挑开紫檀木匣的铜扣。匣盖缓缓掀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檀木沉香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有檀香的醇厚,有陈年纸张的微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从极深极深的时光深处渗透出来的清冷气息。
木匣内部铺着明黄色的织金缎,缎面虽有岁月留下的褶皱,但金色依然鲜明。缎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三件物品。林教授的目光从这些物品上一一扫过,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