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夫君的才学,是县太爷都夸过的。
白山书院的山长也对夫君格外器重,总说夫君的文章策略写得好。
他怎么会没考上呢?
姜云从方府回家,一路上都浑浑噩噩。
人刚一进村,便撞上了姚慧。
“哎呀,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我都打算上镇里找你去了。”
姜云有气无力,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实在没什么力气,只能勉强勾出一个僵硬的笑。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家夫君回来了。”
“真的吗?”
姜云一下子来了精神。
“是真的,只是,他的状态可能……不太好。”
姚慧话还没说完,姜云便拎着东西,飞快地往家跑。
一进院子,满屋狼藉。
禾儿躲在角落里哭个不停。
一见她来,禾儿一下子冲进了她的怀里,“娘,爹爹好凶,好吓人,禾儿害怕!”
姜云心里咯噔一下。
赵氏捏着帕子哭,王佑轩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王长贵坐在院子里不住地低头叹气。
院子外头,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堪堪只留个的门缝,容姜云进来。
“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快进去劝劝佑年,他一回来,就砸了院子里的东西,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怎么喊都不肯出来。”
赵氏一边说,一边哭。
哭得情真意切。
一点儿都不掺假。
姜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那扇紧闭的门。
她推了推门,没推开。
“他从里头把门上了栓,外头的人,打不开。”
赵氏抹了抹眼泪,耐心地解释。
姜云尝试着敲门。
“夫君,是我回来了,你能不能开开门,让我看看你?”
声音落下。
里头的人没有半点动静。
赵氏心里头有些不太畅快。
方才,她敲门的时候,佑年还叫她滚来着。
怎么姜云敲门,他就不叫她滚了?
果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没有得到回应,姜云又敲了敲门。
“夫君,你就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我昨天夜里还梦到你了,不亲眼看一看你,我不放心。”
梦里的他,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样。
在回来的路上,姜云甚至在想,她的梦究竟是不是真的。
夫君落榜,这件事已经成了结果,改变不了,她也不该怨天尤人。
若是连她都接受不了,那夫君又该如何接受这样的打击?
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连她绣花卖钱,都觉得没有面子。
这个时候,他定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幅狼狈的模样。
姜云强忍着眼泪,同外头的人说道:“我夫君才刚刚回来,麻烦大家不要围在这里看热闹,各自回家去吧。”
“云娘,秀才公这回没考上,心情一定不好,你记得多安慰安慰他,可别同他置气啊!”
“是啊是啊,他还年轻,这回没考上,还有下回呢,咱们努力读书,三年后一定能考上举人。”
“多谢大家,你们的好心,我会转告给夫君知道,夫君是读过圣贤书,最顶天立地的男儿,他一定不会被这件事情打倒,他会出来的。”
“那我们先回了,你们在家里头好好的,千万别吵架啊!”
“要我说,什么白山镇第一大才子,都是放屁,连个举人都考不上,还天天自诩高人一等的模样,等着旁人去巴结奉承他,落榜了也活该。”
“姚三娘,你在这里喷什么粪?看老娘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赵氏听不得一丁点儿污蔑她儿子的话,当场就翻了脸。
她连脸上的眼泪都没擦干,便冲了出去,跟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姚三娘扭打成了一团。
场面陷入混乱。
拉架的拉架,劝和的劝和。
姜云一个头两个大。
王佑轩看了她一眼,也出去外头拉架。
姜云没跟出去,她继续敲门。
“夫君,你能去参加乡试,就已经很厉害了,有多少人一次就能考上的?这一回没考上,下一回,咱们一定能中。”
她的声音格外温柔,像是潺潺流动的溪水。
院外吵吵嚷嚷的叫骂拉扯声不断传进来,门板却依旧纹丝不动。
姜云指尖抵在冰冷的木门上,心口沉甸甸地发闷,却依旧放柔了语调,一字一句缓缓说着。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十年寒窗,日夜苦读,谁都盼着一朝得偿所愿。可仕途本就起伏难料,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想起往日里灯下伴他苦读的光景,眼底泛起湿意,声音却依旧稳着,“家里有我,有爹娘,还有禾儿,我们都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不必把自己关起来,独自熬着。”
屋内静悄悄的,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真切,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院外的纷争渐渐被邻里劝开,姚三娘骂骂咧咧走远,赵氏被众人扶着回来,头发散乱,衣衫也扯得歪了,脸上又是泪痕又是怒气。
她喘着粗气走到门边,正要抬手再拍门,被姜云侧身拦了下来。
“娘,先别急,他现在心气郁结,逼得紧了反倒更不好。”
姜云的担心不比她少。
赵氏胸口起伏,满心又是疼惜又是气恼:“他这孩子,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哪里受过这样的打击?如今把自己锁在里头,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这可如何是好!”
王长贵皱紧眉头,满是愁绪:“读书人的脸面看得重,怕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云娘,辛苦开导开导他。”
禾儿怯生生地拽住姜云的衣角,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娘,爹爹会不会一直不出来呀?”
虽然他刚才很凶,可是,他以前对禾儿还是不错的。
“不会的。”姜云弯腰摸了摸禾儿的头顶,温声安抚,而后重新转回身,对着房门,将音量稍稍抬高了些,却依旧不见半分急躁。
“王佑年,”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你若是当真觉得就此一蹶不振,那才是真的输了,旁人的闲话,左耳进右耳出便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你往日教我,做人当心胸开阔,不惧挫折。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倒困住了手脚?”
话音落下片刻,门内终于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挪动了身子。
姜云心中一喜,连忙敛了神色,放缓语气:“开开门吧,天色不早了,我去做点你爱吃的小菜,你先吃点东西,路还长着呢,我陪着你,咱们从头再来便是。”
又等了半晌,“吱呀”一声轻响,门闩被缓缓抽开。
姜云被里头的人猛地一拉。
哐当一声,房门再次闭紧。
她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清瘦的怀抱。
“云娘,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