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我的伤严重吗?我的腿一直发麻,是不是废了?”
“你的腰椎有压缩性骨裂。”林夏楠没隐瞒,“但没有伤到根本的神经。我们现在把你运回沈阳军区总医院,那里有最好的手术条件。好好治,能好的。”
他点了点头:“没事,救人了就好。”
林夏楠心底发酸,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徐继来。”
“继往开来。”林夏楠说,“好名字。你做的事情,当得起你父母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徐继来笑了。
……
卡车很快开到了昌黎火车站。
火车站已经被军队全面接管。
月台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卫兵和挂着红十字袖标的卫生员。
军管站台的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调度指令。
林夏楠从卡车尾板翻身跳下。
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夹,径直走向停靠在铁轨上的墨绿色卫生列车。
这是铁路局连夜用普通客车紧急改装的救援专列。
车头喷吐着白色的高温蒸汽。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铁路卫生队干事快步迎上来。
两人开始交接,干事接过病历,扫了一眼上面的分类颜色,立马明白过来,频频点头。
“红标是重伤员,要优先登车。”林夏楠站在风口,指挥跟车下来的担架队,“动作稳一点,严防颠簸。”
四个担架员抬着徐继来的门板,平稳走向车厢门。
林夏楠跟在旁边,左手托着悬在半空的输液瓶。
列车内部原有的硬座全部被拆除。
两侧车厢壁上重新焊上了三层高的铁架。
一号车厢被改造成临时手术室,二号往后是重症护理区。
调度规定极严,每节车厢配备两名医护和四名担架员。
林夏楠被分在二号重症车厢。
担架员将徐继来安置在底层的铁架上。
林夏楠抽出粗布条,将门板死死绑在铁架边缘。
她蹲下身,手电筒光束扫过徐继来苍白的脸。
他呼吸短促,眉头紧锁,额头全是豆大的冷汗。
痛感正在彻底恢复。
林夏楠打开急救箱,拿出杜冷丁安瓿瓶。
她用沾了碘伏的棉球在徐继来的手臂三角肌处消毒。
针头扎入肌肉,缓慢推注药液。
“十分钟后药效起效,闭上眼休息。”林夏楠拔出针头,用干棉球按压针眼。
徐继来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车厢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另一个被分配到这节车厢的医护人员走进来。
那人端着一个不锈钢治疗盘,低着头核对床尾的卡片。
“三床的止血带到时间了,需要松解。”那人开口,声音很熟悉。
林夏楠站起身,那人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女人穿着大了一号的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沾着几块黑泥。
不锈钢治疗盘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刘娟整个人僵在原地。
“夏楠。”刘娟声音剧烈发颤。
林夏楠眼底闪过错愕,她大步走上前。
刘娟想伸手抱她,看到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硬生生停住动作。
她把治疗盘放在旁边的空床架上,双手在白大褂的下摆使劲蹭了两下,一把攥住林夏楠的胳膊。
“刘娟!你也来了!”林夏楠反握住她的手。
刘娟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在手背上:“地震一出,我们科室全被抽调,直接编进铁路局卫生队。我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
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启动。
车厢在铁轨上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声。
林夏楠和刘娟对视一眼,多年的战友默契让她们收起多余的情绪。
现在绝不是叙旧的时候。
两人迅速分工,刘娟负责左侧铁架的伤员监测,林夏楠负责右侧。
狭窄的过道里,两人一边给伤员测脉搏、换纱布,一边低声交谈。
刘娟动作麻利地解开一个伤员的旧绷带,查看创面渗血情况,换上无菌纱布:“我家那口子带兵去扒废墟了,我在医院抢救伤员。上级调人,我直接上了这趟车。”
林夏楠走到五床,给一个双腿粉碎性骨折的伤员推注青霉素:“陆铮也在震中,我本来在留守营中转站的,现在送伤员回沈阳。”
刘娟抬起头。
在这节光线昏暗、充斥着血腥味的摇晃车厢里,两个女人隔着一个不锈钢治疗盘对视。
同为军人家属,她们的丈夫此刻都在余震不断的重灾区徒手刨砖头,拿血肉之躯去救老百姓的命。
而此时此刻,她们没有时间哭诉,没有资格崩溃。
穿上白大褂,她们就是这列救护车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大家是不是都来了?”刘娟问。
“是的,张红馨在留守营,周小雅跟着侦察营进了震中,赵老师带队,师部卫生队整编成野战医院,他现在是副院长了。”
“真的啊?他这么多年了,终于升上去了!”刘娟顿了顿,忽然又叹气,“唉,震中,我听他们说了,太惨了,太惨了……”
刘娟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扫了一圈。
铁架上躺满了重伤员,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药水味。
灾难面前,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林夏楠和刘娟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穿梭。
监测血压,观察引流管,给发高烧的伤员物理降温。
昌黎上车的时候发了粥和馒头,一直到山海关站才短暂停留了十分钟,发了绿豆汤,槽子糕,和煮鸡蛋。
给伤员喂完之后,食物已经都凉透了,林夏楠闻着总觉得发腥,咽下去没一会儿就想吐。
刘娟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
她一手端着温开水,一手轻轻顺着林夏楠的后背拍打,动作熟练又轻柔。
“难受坏了吧。”刘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怀孕初期都是这样,什么都吃不下,吐得连黄疸水都能出来。”
林夏楠接过搪瓷缸,含了一口温水漱口,又吐进痰盂里。
“我怀我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刘娟拿过一条干毛巾,帮林夏楠擦擦额头的冷汗,“当时吃什么吐什么,连闻着白粥都觉得有股子腥气。你别怕,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